姜老四在机关工作，看文件、读内参的机会多，眼界自然不同。他继续耐心解释：“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正式鼓励发展个体经济的文件就会下来。这是大势所趋，挡不住。现在这个节骨眼，正是好时候。为啥？很多人还在观望，还在害怕，像爹您这样想的人不少。可谁先看明白了，谁先干起来，谁就占了先机。等大家都醒过味儿，政策也明朗了，一窝蜂全去干，那会儿竞争就大了，钱就不好挣了。”
他看着姜老爹渐渐陷入思索的脸，又加了点重量：“退一万步说，就算……就算将来真有反复——虽然我认为可能性极小——那首先处理的，也是那些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的。咱们家老老实实开个火锅店，卖力气，卖手艺，真材实料，服务街坊，挣的是辛苦钱，良心钱，到哪儿都说得过去。再说了，爹，您想，要是这事儿真那么悬，我能给五弟妹出这主意？我能拿自家兄弟的前程冒险？”
最后这句话，说到了姜老爹心坎里。老四这孩子，打小稳重，有主意，办事周全。他既然敢这么撺掇，想必是真有把握。
姜老二这时也插嘴：“爹，老四说得在理。您别老想着以前那套了。现在外头真的变了。你看各个厂子门口，卖煎饼的、修自行车的、裁衣服的，哪个不是正大光明地干？也没见谁来抓。日子比咱这光拿死工资的滋润！”
姜老三磕着瓜子接话：“就是。我们所里片区，最近处理纠纷，好多都是摆摊占地儿引起的。这说明啥？说明干这个的太多了，成了常态了。上面要是不让，早一阵风全刮没了，还能由着他们为争地盘打架？”
儿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眼前实实在在的景象。姜老爹握着旱烟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竹节，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眼皮，看看姜老四，又看看坐在老伴旁边、眼圈还红着却腰板笔直的宋岭，最后目光扫过门口那个不成器儿子的背影，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老四啊，”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是咱家最有文化、见识最广的。你在那个位置上，能看到的东西，比我们这些老梆子多。你既然说……没事，那，那应该就没事。”
这话，等于松口了。
他又转向宋岭，语气复杂，但终究是允了：“老五媳妇，既然你四哥都这么说了，那……你想操持，就操持吧。我们老了，跟不上趟了，你们年轻人，看准了路，就往前走吧。”
宋岭一直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眼里骤然爆发出光彩，但还没等她说话，姜老四又开口了。
“爹，这事啊，不光五弟妹的事，里头还有您和我娘的事儿呢。”姜老四笑着说。
姜老爹一愣：“有我啥事？”
“是这样，”姜老四解释道，“原先五弟妹想的是摆个摊，卖卤煮或者小百货，是我给她出的主意，开火锅店。我想着，您这不马上到点退休了吗？在厂里食堂干了大半辈子，火候、刀工、食材，哪样不门清？这一下子闲下来，也闷得慌。我娘呢，现在孩子们也大了，也不用她跟在屁股后头了。所以我就想，不如您二老，和老五家，合伙干这个火锅店。”
姜大妈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宋岭的手：“哎哟！这个好！这个好！小岭啊，妈别的干不了，刷盘子洗碗、擦桌子扫地、招呼个人，总行吧？妈给你打下手！”
宋岭心里暖烘烘的，反手握住姜大妈粗糙却温暖的手，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哽咽：“妈，看您说的，哪能让您干那些重活……您往店里一坐，就是定海神针，我们心里就踏实。”
她的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门口。
姜老五感受到那目光，后背僵了僵。他知道，该他表态了。全家人都看着，爹娘都点了头，哥哥嫂子们都支持，他再梗着脖子，就不像话了。可心里那点别扭，和对“不确定性”的恐惧，还是让他喉咙发紧。
他闷了半天，脑袋都快埋进胸口了，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你，你要开就开吧。反正……反正以后要是出了啥事，你可别怨我没提醒你。”
这话说得，既怂又推卸责任。
姜老二“啧”了一声，摇摇头。姜老三差点把瓜子皮呸出来。姜老四也无奈地笑了笑。
宋岭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软刺，反而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神色彻底化开，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对她来说，姜老五不跳起来坚决反对，不拖后腿，就行了。她本就没指望这个男人能有多大魄力，能支持她。他只要按时上班，把工资拿回来，家里的事，她不指望。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宋岭语气平静，甚至有点轻松。
姜老爹这时想起个关键问题，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开火锅店……主意是好。可我在食堂干了一辈子，那都是大锅饭，讲究个油水足、分量大。这火锅，单锅单灶的，底料怎么熬？蘸料怎么调？那可是有讲究的，弄不好，一股子中药味或者只有个咸味，没人来吃第二回。”
姜老四笑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着的何雨水：“三嫂，这事儿，还真得您出马了。”
何雨水正听得入神，冷不防被点名，指着自己鼻子：“我？我能干啥？我也不会炒火锅底料啊。”
“您不会，可柱子哥会啊。”姜老四点拨道，“柱子哥是正经的谭家菜传人，轧钢厂大厨，手里过的调料比咱吃过的米都多。这火锅底料、秘制蘸料，对他来说，琢磨琢磨，那不是手到擒来？我的想法是，您回趟娘家，找柱子哥和嫂子商量商量。看是咱们一次性给笔钱，买断他琢磨出来的配方和炒制手艺，还是请他技术入股，占点干股，以后店里的核心调料就由他负责调配，按月或者按年分红。柱子哥家现在孩子都大了，处处用钱，他肯定愿意多份收入。”
何雨水一听，是帮自己娘家哥哥找营生，还能解决弟妹开店的大难题，立刻痛快地拍了下大腿：“嗨！我当什么事呢！这个行！我傻哥别的不行，摆弄锅灶调料那是这个！”她翘起大拇指，“我一会儿就过去问问！我嫂子那人明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