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寄出去后，姜老四心里那根弦还是紧绷着。他知道这事急不来，得等。可等着的过程，真他妈熬人。
那几个混混，这两天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以前还只是远远地晃，现在倒好，干脆就戳在94号院斜对过的墙根底下，三四个人，或蹲或站，嘴里叼着烟卷，眼睛跟钩子似的，专门往姜家院里瞟，往进出的人身上瞄。那眼神，混着打量、挑衅和一股说不出的下流劲儿，甩都甩不掉。
姜家人哪受过这气？哥几个就想出去教训他们一顿。
尤其是姜老三那脾气，哪里忍得了这个？冷着脸就过去了。“怎么着哥几个？是不是还想进去？我还跟你说啊，我这次把你们拘进去，我看你们怎么出来。”
领头的混混是个黄毛，吊梢眼，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弹，嬉皮笑脸：“哟，姜警官，火气别这么大嘛。这胡同是公家的，马路是公家的，咱们兄弟几个在这儿晒晒太阳、唠唠嗑，不犯法吧？您家还能把这块地圈起来不成？你凭啥把咱们拘进去？哈哈哈！”
旁边两个跟着哄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相。
姜老三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拳头捏得嘎嘣响，真想一拳头捣在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上。可想起老四的再三叮嘱，他又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憋得胸口生疼。用手指点了点几个人：“好好好，跟我耍浑不吝是吧？那咱们走着瞧，你们最好别犯在我手里，我他妈就盯着你们，你们只要敢犯了错，我就敢拘你们。”说完转身回院，“哐当”一声摔上门。
门里，辛柳脸色也很难看，自打出事，她就没有出过大院，倒不是怕了这几个混混。她是怕跟这几个混混再起了冲突。传出去了，那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大学好不容易考出去，不能拿鸡蛋碰石头，所以暂时只能忍着。
姜老三看她那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一股邪火没处发，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头困兽。拿起搪瓷缸子想喝水，又烦躁地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妈的，憋屈死了！”
“三哥，沉住气。”姜老四下班回来，见状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举报信已经递上去了。这会儿要是跟他们打起来，哪怕就推搡两下，性质就变了。上头一看，哦，刚举报就打架，这举报是不是打击报复啊？可信度就得打个折扣。小不忍则乱大谋。”
姜老三重重叹口气，抹了把脸：“理是这么个理，可天天被这几条癞皮狗盯着，谁他妈的受得了？孩子们上学都得心惊胆战的。”
“孩子们不是让五弟妹送着上学了吗？再忍忍，就快了。”姜老四眼神沉静，“等那信到了该到的人手里，发酵起来，有他们好果子吃。现在谁跳得欢，将来谁摔得惨。”
话是这么说，可等待的滋味实在难熬。尤其看着家人担惊受怕，自己有力使不上的时候。
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在举报信寄出后的第三天，被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打破了。
那天下午，姜老四正在办公室看报纸，门“砰”地被推开，带进一阵风。姜老三像阵旋风似的卷了进来，满脸通红，不是气的，是激动的。他反手关上门，几步窜到姜老四桌前，因为骑得太快，气还没喘匀。
“老、老四！”他俯下身，双手撑着桌子，眼睛亮得吓人，凑到姜老四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颤音，“成了！有信了！”
姜老四心头一跳，放下报纸。
姜老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快速道：“我分局一哥们，他刚才偷偷给我递了话——今天早上，分局那边，赵政委被人戴上手铐带走了！直接从办公室带走的！”
他说完，直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姜老四，嘴角一个劲地想往上翘，又拼命想忍住，那表情看着有点滑稽，但眼里全是扬眉吐气的光。
姜老四只觉得一直堵在嗓子眼的那块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
“确定了？”他声音也有些发干。
“千真万确！我那哥们亲眼看见的，车开进分局大院，下来的人带着铐子！”姜老三重重点头，终于忍不住，一拳轻轻捶在桌面上，“妈的，该！让他无法无天！”
“好，好，好。”姜老四连说三个好字，迅速冷静下来，脑子飞快转动。赵政委被带走，说明举报材料引起了足够重视，并且很可能已经发现了那些要命的“东西”。这只是第一步。
“三哥，你现在别耽搁，马上回家。”姜老四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带上辛柳，立刻去市局，找相关部门，实名举报赵政委滥用职权，违规释放寻衅滋事人员。把那天的情况，原原本本再说一遍。如果对方需要证人，你就提你们所长，那天电话是他接的，他清楚。咱们得把这‘实名举报’坐实了，钉死他这一条！这也是给办案提供明确线索，让他们顺藤摸瓜。”
姜老三一点就透，立刻明白了弟弟的意思。这是要加把火，趁他病，要他命，而且逼他乱咬。
“我懂了！我这就去！”
姜老三一点头，转身拉开门就冲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噔噔噔”急促下楼的声音，很快，窗外响起自行车链条飞转的响声，由近及远，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姜老四坐回椅子上，手心里有点潮。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道，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赵政委倒了。那些他精心送到他家里、能要人命的东西，此刻应该已经摆在办案人员的桌上了。一个政委，家里藏着自己永远解释不清来源的机密，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现在自身难保，为了争取宽大，会把谁吐出来？那个指使他放人的“黑手”，还捂得住吗？
如果只是寻常人情请托，或许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但如果……这里面有更深的勾结，有利益的输送呢？一个间谍嫌疑犯的交友圈和利益网，调查起来，那可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姜老四眼神幽深。他这次出手，没留余地。要么不动，要动，就得连根刨起，至少也得让那背后的人狠狠脱层皮，再也伸不出手来。
一下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看文件时常走神。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设想着各种可能，又反复推敲自己的安排有没有漏洞。直到下班铃声响起，他才惊觉时间过得真慢，又真快。
两口子推着自行车走出单位大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前两天虽然在单位上班，还总去惦着家里，怕那帮混混纠缠家里人。现在好了，可以完全放下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