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后院家门，姜老四就知道，桐桐把把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家里人口多，一张桌子根本坐不下，桐桐干脆在屋门前的空地上，支起了三张结实的木桌，地面不平，还特意用瓦片给垫上。姜老二今天下班早，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见姜老四进来，立刻笑着抬了抬手：“恭喜恭喜，成大领导了。”
姜大妈领着最小的姜胜春坐了一桌，姜老爹二话不说，径直往男人喝酒的主桌走，往主位上一坐，腰杆挺得笔直，满脸都是得意。
姜老四把自行车靠在屋檐下，跟姜老二摆摆手，将手里的黑色皮包放进屋里，转身就往厨房走。
厨房里，桐桐正忙得额头冒汗。
知道时间紧，来不及做一桌子大菜，桐桐下班回家的路上，特意绕去了街口的卤肉铺，拎回了大包小包的卤味——酱猪头肉切得厚薄均匀，卤鸡卤鸭油光锃亮，豆干、豆腐皮、卤海带码得整整齐齐，只要切一切、拼一拼，就是一盘盘硬菜。真正现炒的热菜，也就只有两三个，此刻正架在蜂窝煤炉上，滋滋冒着热气，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姜老四走过去，伸手接过桐桐手里的炒勺，弯腰打开滑门，让火着得更旺。
“还有几个菜要炒？”
桐桐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解下自己的围裙，帮姜老四系在腰上，喘了口粗气：“你可算回来了，这一阵子把我忙活的。”
“就剩锅里这个豆腐了，再炸一盘花生米就齐活了。”
姜老四点点头，手腕一翻，炒勺在锅里轻快地翻动，加大的火苗舔着锅底，菜香瞬间更浓了。他一边往锅里撒着佐料，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去外面摆盘吧，人都快到齐了。”
桐桐应了一声，端起切好的卤味盘子，往屋外走去。
刚出门，于丽、何雨水、宋岭和辛柳也都赶了过来，几个女人手脚麻利，擦桌子、摆碗筷、放凳子，不过片刻功夫，三张桌子就收拾得整整齐齐，杯盘罗列，就等开席。
姜老四炒完最后一盘麻辣豆腐，装进白瓷盘里，色泽红亮，香气扑鼻。他把锅洗净，倒上油，油热后花生米撒进去，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厨房里响起。
刚炸到微黄，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傻柱大吵大嚷的声音，伴随着孩子的笑闹声，显然是傻柱领着老婆韩秀芹和几个孩子来了。
炸花生米最讲究火候，老了就有糊味，姜老四盯着锅里，三两下翻匀，立刻关火出锅控油，撒上一层细细的精盐，端起来就往屋外走。
院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三张桌子，各有各的热闹。
男人喝酒的主桌，姜老爹坐主位，旁边是姜老二、姜老五，还有傻柱，就等姜老四落座。另一桌，姜大妈陪着桐桐的老奶奶，还有傻柱媳妇韩秀芹，身边围着几个乖巧的女娃。剩下一桌，大人孩子穿插着坐，小脑袋挤在一起，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整个院子吵吵嚷嚷，热气腾腾，满是人间烟火气。
姜老四两手端着三盘花生米，小心翼翼放在每张桌上，生怕哪个毛孩子碰着。刚走到主桌，就被傻柱一把拽住胳膊，硬生生摁在了椅子上。
“你一个当领导的，还亲自下厨？快坐快坐，都是自家人，别忙活了！”
姜老四也不推辞，笑着坐了下来。目光扫过桌面，缺了一个人，眉头微微一挑：“我三哥呢？还没下班？”
身后女人那桌的何雨水一边阻止傻柱的两个小子伸手进盘子抓肉，一边接话：“快了快了，刚才捎信回来，所里耽误了几分钟，马上就到。”
姜老二拿起桌上的白酒瓶，拧开盖子，酒香四溢。他不管不顾，拿起酒杯就挨个倒酒，酒液清澈，溅在杯壁上泛起细小的酒花。
“不等了不等了！孩子们都饿坏了，来，咱们开吃！”
一声令下，众人纷纷拿起筷子。
主桌上的男人们举杯碰盏，酒液入喉，辛辣又畅快。
孩子们那一桌更是热闹，你抢一块卤肉，我夺一块烧鸡，吃得狼吞虎咽，满嘴流油。当妈的时不时呵斥一声，让孩子慢点儿吃，可话音刚落，孩子又伸手抢了起来，惹得满院笑声不断。
姜老四刚跟众人喝了两杯，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一瞧，姜老三穿着一身笔警服，帽檐上还沾着点尘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歉意：“对不住对不住，所里临时有点事，来晚了！”
主桌上的人立刻起哄，傻柱拍着桌子喊：“来晚了可不行！先自罚三杯！”
姜老三也不推脱，大大方方端起酒杯，一连三杯下肚，脸上瞬间泛起红晕，这才笑着坐了下来。
几杯热酒下肚，喝酒的速度慢了下来，筷子夹着菜，嘴里开始唠起了家常，聊起了这段日子的时局变化。
姜家几兄弟，加上傻柱，都是踏实过日子的人，看着这两年日子一点点变好，街上的铺子多了，粮票布票松快了，心里都跟着敞亮，忍不住连连感慨。
“咱们这日子，是真的越来越有盼头了。”
“可不是嘛，以前吃顿白面都算计，现在隔三差五能吃上肉了。”
姜家几兄弟，在这一片胡同里，算是日子过得顶好的。姜老二在铁路局当领导，私下还做点小买卖；姜老三在派出所上班做大队长，对小老百姓来说，是实实在在的父母官。姜老四现在升了邮政分局革委会副主任，体面又有实权；姜老五在轧钢厂做锻工，厂子福利待遇好，工资稳定；就连实在亲戚的傻柱都在轧钢厂管着食堂，油水足。所以说，这几家家家户户都不缺吃穿，聊的自然都是工作与时局的事儿。
酒过三巡，姜老二放下酒杯，看向姜老四，眼神里带着请教。
“老四，你是咱们家的文化人，天天在单位看报纸、读文件，眼界比我们宽。你说说，往后这形势，还能有大变化不？”
姜老四闻言，也放下酒杯，沉吟片刻。既然家里的人想要听听，那他也就说说，因为这两年政策不断变化，如果家里人能够紧跟形势，对以后的发展绝对是有好处的。
桌上的人都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他。姜老爹、姜老二、姜老三，就连傻柱都睁大眼睛看他怎么说。只有姜老五只顾闷头吃菜，也是挺让人无语的。
姜老四被众人看得一笑，先看向姜老二：“二哥，按说你也天天也在办公室坐班，报纸也没少看，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众人被他一句话逗乐，纷纷笑了起来。
傻柱挠了挠头，跟着搭腔：“我也天天在食堂办公室看报纸，现在炒菜都不用我上手，都是我徒弟他们炒，闲着没事我也看看报纸。可我翻来翻去，也看不出个门道啊。”
姜老三也点点头：“报纸上都是面上的话，真东西、深道理，还得你这个文化人，给我们掰开揉碎了讲。”
姜老四见众人真心想听，也不再绕弯子。他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目光先落在姜老二身上。
“二哥，咱们就说眼下。从前那些打打闹闹、争来斗去的事儿，已经就不是主旋律了。往后啊，国家要把心思全放在经济建设上，这是板上钉钉的。”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所以，你跟二嫂私下做的那些小买卖，完全可以适当扩大。现在上面虽然没明着说允许私人做买卖，但那道口子，已经悄悄松了，往后只会越撕越大。做买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你现在抢得先机，等将来政策彻底放开，你的生意就能做大做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说是适当扩大，不是让你明目张胆地乱来。政策落地总得有个过程，稳着点来，准没错。”
桌上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姜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