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个搪瓷大茶缸，见他进来，立刻放下茶缸，从椅子上站起来，哈哈大笑。
那笑声，震得办公室的窗户都微微发颤。
“老四，怎么样？”杨主任大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没想到吧？这升职的消息，来得这么快！”
姜老四看着他，心里那点猜测，瞬间落了实。
他连忙躬身，微微弯着腰，态度谦逊：“杨主任，这都是您栽培。我一定好好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行了行了。”杨主任摆摆手，拉着他往旁边的沙发上坐，“跟我来这套虚的干啥？咱们俩谁跟谁？”
两人坐下，杨主任的专职秘书郭伟杰赶紧进来，给姜老四倒了杯热水，又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杨主任端起自己的大茶缸，喝了一口，这才收起笑容，正色道：“实话跟你说，你这次能升，确实是我向市局党委请示的，也是我亲自把你推荐上去的。”
姜老四点点头，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杨主任看他一脸沉稳，心里更满意了，又道：“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你这职，不能白升。我推荐你，是有要求的。”
果然。
姜老四心里暗叹一声，脸上却依旧恭敬，站起身来：“杨主任，您有什么任务，尽管交代。我姜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坐，坐。”杨主任又把他按回沙发上，“没那么严重，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大前门”，递到姜老四面前。
姜老四摆摆手：“杨主任，您知道我，不抽烟。”
“瞧我这记性。”杨主任笑了笑，把烟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圈烟雾，“上次你跟我说的，朝市局要经费的事，你还记得吧？”
姜老四心里一动。
他当然记得。
前阵子，他去杨主任办公室汇报工作，顺便提了一嘴分局的现状。通信科的电报机有一半都快老化了，报务员们整天跟这些“老古董”较劲，稍不注意就出错；后勤的食堂，冬天连个像样的煤炉都没有，职工们吃个热饭都难；还有家属院的那些老房子，屋顶漏雨，墙皮脱落，好几年了都没人修。
他当时就说，该跟市局要点经费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凑活。
杨主任当时就皱了眉，说他再考虑考虑。
现在想来，杨主任那时候，怕是就动了提拔他的心思了。
“我琢磨了一下。”杨主任吐出一口烟，眉头皱着，“我是个大老粗，说话直来直去，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去了市局，跟那些领导说话，指定说不到点子上，人家也未必愿意搭理我。”
他看向姜老四，目光诚恳：“你就不一样了。大学生出身，水平高，说话有分寸，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所以，这去市局要经费的事，非你莫属。”
姜老四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典型的“因人设岗”。
他以前是通信科主任，级别不够。去市局找领导要经费，人家顶多派个科员出来应付一下，根本谈不到核心上。
可现在，他是分局革委会副主任，副局级。这个分量，足够让市局的领导正儿八经地坐下来，跟他谈一谈了。
说白了，杨主任是借了他的“新身份”，去办这件难办的事。
对此，姜老四倒没什么抵触。
邮电系统跟别的单位不一样。
没有创收，没有利润，所有的开支，全靠上级拨款。大到办公楼的修缮，小到职工的笔墨纸砚，哪一样离得开钱？
向上级要经费，改善工作环境，提高职工待遇，这本就是局领导的分内事。
他前世待的单位，也是这种性质。看似是清水衙门，实则事事都要跟上级打交道，跑拨款、跑项目，是每个领导的必修课。
杨主任抹不开面子，不愿意去碰这个钉子，那他这个“新人”，自然要顶上去。
这不是丢人的事，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
他抬眼，看着杨主任，语气坚定：“杨主任，这事您放心，交给我。我这就回去统计咱们分局的实际需求，列个详细的清单，尽快去市局跑一趟。”
“好！”杨德海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我就知道，你小子靠得住！”
他顿了顿，脸上又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拍了拍姜老四的肩膀：“老四啊，这事辛苦你了。要是实在要不到，也别往心里去。到时候，我再去求求我的老领导，怎么着也不能让咱们分局的职工，跟着我吃苦受累，连基本的生活都保障不了。”
姜老四心里暗笑。
这杨主任，看着粗枝大叶，实则是个正直的人。
他在邮电系统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领导多了。有的领导，只管自己的乌纱帽，职工的死活根本不放在心上；有的领导，手里有点权，就想方设法往自己腰包里捞。
像杨主任这样，真心实意为职工着想的，还真不多。
按照他前世的经验，市局给各个分局的拨款，都是有预算的。这些年，东城区分局从来没主动去要过，都是上级给多少，他们就接多少。估计市局的财政部门，背地里都要偷着乐了——还有这么省心的下属分局。
现在他们主动找上门，只要理由充分，需求合理，市局没有理由完全驳回。
“杨主任，您放心。”姜老四点点头，“我尽力而为。”
杨主任见他答应得痛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又走了回来，递给姜老四。
“还有件事。”
姜老四接过文件，低头一看，是分局内部的分工调整通知。
“你既然已经升任革委会副主任，担子，就得再加点。”杨主任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看，你不光要继续分管通信业务，后勤部门，也交给你管。”
姜老四的目光，落在文件上的“分管后勤”四个字上，心里微微一震。
后勤部门？
他抬头看向杨主任：“杨主任，这……”
“别这那的。”杨德海打断他，“以前后勤是我直接管的，现在我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你年轻，能力强，做事又踏实，交给你，我放心。”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老四，你也知道，后勤是个油水丰厚的部门。采买、修缮、物资调配，哪一样都能捞钱。局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不在少数。我把这摊子交给你，是信得过你的为人。”
姜老四心里一暖。
杨主任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后勤部门，在任何单位，都是块“肥肉”。
办公设备的采买，能吃回扣；食堂物资的采购，能做手脚；家属院的房屋修葺，能报假账。要是交到一个贪得无厌的人手里，不出半年，就能捞得盆满钵满。
杨主任把这摊子交给他，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他在分局工作十多年，为人踏实稳重，做事认真负责，不贪不占，清正廉洁，这些，杨主任都看在眼里。
“杨主任。”姜老四站起身，把文件紧紧捏在手里，语气无比郑重，“您放心。我姜生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绝不让后勤部门出一点乱子。保证做好全局职工的后勤保障，绝不负您的信任。”
“好！”杨主任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从杨主任的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阳光更暖了，走廊里的人也更多了。
几乎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会停下脚步，笑着跟他打招呼，恭贺他升职。
“姜副主任，恭喜啊！”
“姜主任，以后还请多关照啊。”
“姜主任，晚上有空吗？咱们科里想请您吃个饭，热闹热闹！”
各种恭维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姜老四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微笑着一一回应着，脚步却没停。
他心里清楚，这些笑容里，有真心的，也有假意的。但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都是他升职之后，必须面对的场面。
从级别上来说，分局革委会一共有三位副主任。
除了他，还有两位。
一位是分管政治教育的王主任。
王主任是老资格，早年是政工干部，跟着运动走了半辈子。如今运动渐渐平息，职工们的学习时间越来越短，他手里的权力，早已大不如前。每天的工作，无非是组织大家学学文件，读读报纸，存在感低得很。
另一位是分管汇兑和电话业务的张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