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南锣鼓巷之岁月悠悠 > 第149章 公共浴池打群架
新上任的革委会主任,杨建设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刚接过担子,就没给任何人缓冲的余地,大刀阔斧地动起了刀子。先前分局里那些人浮于事、推诿扯皮的毛病,被他硬生生掐断——混日子的闲人要么调去基层跑线,要么下放支援,连办公室墙上挂了多年、边角发卷的旧标语,都换成了崭新的红底黄字,风吹过时哗哗作响,看着就透着股精气神。

这一改,分局里近几个月慌乱沉闷的气氛,一下子就改变了。以前上班磨磨蹭蹭、上班时间扎堆唠嗑、溜号躲懒的员工,如今个个都绷着弦,递文件、接电话、跑外勤,脚步都比从前快了半拍。茶水间里再听不到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电话铃此起彼伏的脆响,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踏实干事的劲儿。

就这么实打实的改革,让分局的面貌焕然一新,往后好些年里,东城邮电分局的业务水平,在京城几个兄弟分局里始终稳稳站在首位,报表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亮眼。总局的检查组来了一趟又一趟,每次都赞不绝口,不管是领头的革委会主任,还是底下跑腿的普通职工,都受过总局的表彰,红奖状贴了满满一堵墙,路过的人都得停下脚步,多看两眼这实打实的荣光。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着,转眼就到了1968年的后半年。

那时候的京城,空气里都裹着一股躁劲儿,比盛夏的日头还要灼人。大批知识青年没学上、没工作,整天揣着无处安放的精力,在街上游荡,成了社会上一块沉甸甸的负担。这些半大的孩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浑身是劲没处使的年纪,闲得久了,自然就容易生事——街头巷尾的打架斗殴成了家常便饭,聚众起哄闹事的也屡见不鲜,偶尔还会有盗窃、抢劫的案子冒出来,更有个别浑小子,趁着天黑,对路过的女同志耍流氓、说浑话,搅得街坊邻里人心惶惶,连晚上出门都得提心吊胆。姜老四两口子下了班,不得不绕路接上何雨水一起回家。

片警姜老三,这段时间简直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的日子熬得他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子疯长,三四天顾不上刮一次,脸上也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他老婆雨水,肚子都已经挺大了。可姜老三连陪她吃一顿热乎饭的功夫都没有,有时候忙到后半夜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媳妇早已睡熟,他只能轻手轻脚地摸进屋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媳妇隆起的肚子,轻轻叹口气,连洗漱都不敢耽误,倒头就睡,天不亮又得爬起来,揣上警棍,匆匆赶往派出所。

“老三,歇口气,喝口热水,这一圈转下来,腿都快断了。”

这天下午,姜老三和搭档老张,刚在辖区里转了一大圈——从南头的窄胡同,到北头的菜市场,排查了几个容易聚众闹事的角落,又跟几个街坊打听了近期的动静,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的屋子不大,墙壁斑驳,墙根下还沾着些泥点,桌子上摆着几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杯壁上还结着一圈水垢。老张拿起搪瓷缸子,往里面倒了点刚烧开的热水,水汽氤氲着冒出来,递到姜老三手里。

姜老三接过缸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缸壁,才稍稍缓解了几分疲惫,刚要凑到嘴边喝一口,喉咙里的干涩还没散开,派出所的门就被“哐当”一声撞开了,力道大得差点把门框撞歪。一个穿着打补丁蓝布褂子的汉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还沾着泥点和汗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声音都在发抖:“警……警察同志!不好了!清华园澡堂子,打……打群架了!两帮人,打得可凶了,桌椅都快掀翻了,再不管,真要出人命了!”

姜老三闻言,手里的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放在桌子上,热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下意识缩了一下,却顾不上揉。二话不说,他伸手抄起挂在墙上的警棍,别在腰上,又摸了摸腰间的配枪,指尖确认枪套扣牢,冲着老张喊了一声:“走!”

两人不敢耽搁,急匆匆地冲出派出所,顺着胡同往清华园的方向跑。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急切。那时候的清华园,还不是后来那种装修得金碧辉煌、设施齐全的洗浴中心,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众浴池——灰扑扑的砖墙,墙根下堆着几个装煤的麻袋,煤末子撒得满地都是,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子,“清华园浴池”四个黑字被风吹得有些模糊,空气里飘着一股煤烟和肥皂水混合的怪异味道,老远就能闻到。

还没跑到浴池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吆喝声、打骂声、桌椅碰撞的脆响,还有人的惨叫声,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混乱,连地面都仿佛在跟着震动。姜老三和老张加快脚步,推门闯了进去,门口的棉门帘被掀得哗哗响,一股湿热的水汽夹杂着汗味、煤烟味,瞬间扑面而来。

浴池的大厅里,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有刚洗完澡、裹着浴巾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有还没来得及脱衣服的,穿着厚厚的外套,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里面瞅;还有几个卖茶水的小贩,也凑在旁边,嘴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眼神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姜老三分开人群,往里一看,心里瞬间就有数了——两帮半大小子,已经扭打在了一起,乱作一团,把水溅得满地都是。

这两帮人,他太熟悉了,都是他们辖区出了名的刺头,三天两头就打架,他都处理过好几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说出领头人的名字。

一伙是大院子弟,领头的叫李跃民,十七八岁的年纪,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领口敞着,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眼神里带着一股天生的桀骜不驯,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横劲儿。他老爹是部队里的首长,以前在军区里说话好使,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可最近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隔离审查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没人管着,更是无法无天。从小就爱惹是生非,纠集了军区大院里的一帮半大小子,整天在街上游荡,找人茬架、拍婆子,还总自称“老兵”,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骨子里就瞧不起胡同里的孩子,谁都不放在眼里。

另一伙,是胡同里的顽主,清一色的工人子弟,在这一片也是拔尖的,打架从来不含糊,下手狠,胆子也大。领头的叫王三,比李跃民小一岁,个子不算高,但长得结实,胳膊上有块淡淡的疤痕,那是以前跟人打架留下的,平日里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他老爹以前是轧钢厂的工人,好几年前,工厂里出了事故,锅炉炸了,他老爹为了抢救工厂的机器,硬生生没顾上自己,最后牺牲了,后来被追封了烈士,他大哥、二哥,凭着他老爹的功绩,都被轧钢厂安排了正式工作,端上了铁饭碗,可到了王三这,赶上了现在这光景,轧钢厂也不招人了,他就没了工作,整天无所事事,索性纠集了一帮胡同里的半大小子,组成了一个小团伙,到处惹是生非,打架斗殴,没个闲时候,街坊邻里都得让他们三分。

这两帮人,天生就不对付,像是上辈子结了仇,凑到一起就没好事。

大院子弟们,打心底里瞧不起这些工人子弟,觉得他们是泥腿子出身,穿得破破烂烂,身上一股子汗臭味和煤烟味,跟自己根本不是一个阶层,连跟他们说话都觉得掉价。每次见面,都故意挤兑、嘲讽,话里话外都是轻蔑,动辄就骂“穷酸鬼”“泥腿子”。

而胡同里的顽主们,最看不惯的就是大院子弟那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样子,觉得他们仗着自己老爹的身份,横行霸道,没什么真本事,就会装腔作势,摆架子。所以,两帮人只要碰到一起,几乎没有不掐架、不打架的,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不对,一句口角,就能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罢休,仿佛不把对方打服,就咽不下那口气。

姜老三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两帮人,也不着急往前凑,就蹲在人群外边的门槛上,从兜里掏出烟盒,烟盒已经皱巴巴的,里面没剩几根烟了。他抽出两根,一根递给老张,一根自己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嗤啦”一声点燃,火柴的火苗映在他疲惫的脸上,一闪一闪的。他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遮住了他眼底的倦意,也遮住了几分无奈。

老张也蹲了下来,吸了口烟,压低声音对姜老三说:“又是这两帮小子,三天两头就打,真是没完没了,咱们这日子,也别想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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