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干的嗡鸣声小了一点。
一根枝条从树冠边缘弯下来,叶片振动了两下。
“知道了。”
“知道了你还在抽?”
“根系铺到这个规模之后,吸收效率会自动攀升,我现在的根比七天前多了四十倍,每一条根都在同时进食,我控制不了末端的吸收速率。”
赵建国站在平台上,盯着那根弯下来的枝条。
他没说话。
以前林木森说什么他都信,因为那棵树从来没出过差错。
今天是第一次,这棵树说了四个字——控制不了。
“那怎么办?”赵建国问。
“给我更多的电,用增量填缺口,我吃饱了自然会降下来。”
“你吃饱要多少?”
“现在供应量的五倍。”
赵建国没说话。
五倍。
七条特高压线路满载输出的五倍,这个数字够半个华夏用了。
林小雅拽了拽赵建国的袖子。
赵建国低头看她。
“赵爷爷,我哥不是故意的,他以前吃饭也这样,吃着吃着就停不下来,我妈说他是属貔貅的。”
赵建国看着这个十岁的少校联络官一本正经的脸,喉咙动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往指挥部跑。
跑到一半,对讲机响了。
不是刘毅的频道。
是001线路。
赵建国按下接听键。
元首的声音传过来,没有寒暄,第一句话就是:“三省停电的事我知道了。”
“首长——”
“民用供电底线必须保证,老百姓家里不能黑着。”
“是。”
“西北两座在建核电机组,提前并网,我不管工期,七十二小时内给我顶上去。”
赵建国心里算了一下,两座核电机组提前并网,加上现有的七条线路,再从蒙省和陕省借调两条备用主干线——
“另外,国家电网的战时调度预案启动,三省民用供电从相邻省份调拨补充,缺口由中央财政兜底。”
“是。”
“老赵,不能让老百姓骂娘。”
“明白。”
线路断了。
赵建国站在路上,戈壁滩上的干风灌进领口,吹得军装猎猎响。
三省停电。
消息压了四十分钟。
但压不住。
手机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
甘省兰城,晚上八点十七分,全市供电中断的第三十二分钟。
八百万人的城市陷在黑暗里。
交通信号灯全灭了,主干道上的车堵成一团,喇叭声连成片。
商场里的应急照明亮了,但电梯停了,七楼以上的顾客只能走楼梯,有人摔了,有人在骂。
医院切换到了备用发电机,手术室的灯没断,但ICU的监护设备重启了一次,三个护士的手在抖。
居民楼里,做饭做到一半的电磁炉灭了,冰箱停了,空调停了,孩子在黑暗中哭,大人在翻抽屉找蜡烛。
网络没断。
基站有备用电池,能撑四到六小时。
于是短视频平台上炸了。
“兰城全城停电了!!!什么情况!!!”
“不只兰城,我表弟在西宁,也停了!”
“青省全停了???”
“我在固原,也黑了,十分钟了,来电了又断了,反复三次了。”
评论区一开始还是正常的抱怨和询问。
十五分钟之后,画风变了。
一批从来没出现过的新账号集体冒头,发帖频率精确到每三十秒一条,文案风格统一,用词模式一模一样。
“三省同时停电绝非巧合——军方秘密实验的副作用!”
“华夏军方正在西北进行超自然武器实验,能量消耗导致三省电网崩溃!”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卫星截图,标注了01基地的大致位置。
三分钟,转发两万。
末日论、阴谋论、外星人论满天飞,评论区彻底炸了。
01基地通信部主任干了二十年网络安全,他在监控终端前看着这些账号的IP来源地址,牙咬得嘎吱响。
“司令,有组织的境外水军,主要来源指向北A和东洋,国内还有一批配合的养号,平时不动,关键时刻集体激活。”
赵建国看了一眼屏幕。
“管住。”
十五分钟后,三省范围内的社交平台信息发布通道全部冻结,境外IP封堵,涉及停电和军事基地的帖子批量屏蔽。
官方通报同步发出:西北电网设备升级改造,临时性供电波动,预计四小时内全面恢复。
四小时。
赵建国给自己定了四小时的死线。
他回到坑体边缘的观测平台,仰头看着树冠里还在疯狂跳动的电弧。
“林木森。”
“嗯。”
“四小时,四小时之内你必须降下来,降到不影响民用供电的水平。”
叶片振动了两下。
“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赵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个省的老百姓在黑暗里坐着,医院的病人等着用电续命,境外的人在网上煽风点火说我们搞末日实验,你是镇国的树,不是祸国的。”
树冠里沉默了几秒。
主干的嗡鸣声开始降低。
不是立刻降到无声,是一点一点地压下来,从胸腔能感受到的频率降到只有脚底板能感觉到的程度。
根系末端的吸收速率在收缩。
监测组的报告一分钟后传来:“吸收功率开始回落,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八十八,百分之七十三——还在降。”
赵建国松了半口气。
半口。
因为通信兵又冲进来了。
“报告司令!西北核电站提前并网的指令已经下达,第一台机组预计三小时十分钟后可以满载输出!”
赵建国点头。
通信兵没走。
“还有一件事。”
赵建国看他的脸色,心里一沉。
“什么事?”
“地震监测组发现异常信号。”
“什么异常?”
通信兵把手里的打印纸递过来,手指头都在哆嗦。
“祁连山脉地下一千四百米深处,监测到不明生物信号,信号特征与已知变异兽高度吻合。”
赵建国接过纸,扫了一眼数据。
不是一个信号源。
是三个。
分布在祁连山脉的三个不同断层带上,间距各两百多公里,呈三角形排列。
信号从四十分钟前开始出现,强度一直在增加。
赵建国抬头往坑体方向看。
树冠深处,一根主枝弯了下来,叶片朝着他的方向。
林木森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赵建国之前没听过的语气。
不是平淡,不是从容。
是兴奋。
“感觉到了?”
赵建国攥着那张纸。
“你早知道了?”
“刚知道,三分钟前,我的根扎到祁连山那一段的时候碰到了它们。”
“它们是什么?”
叶片抖了两下。
“不知道,但很大,比那条鲨鱼大。”
赵建国的拳头握紧了。
“几级?”
“暂时判断不了,它们还没醒透,但能确定一件事。”
枝条往林小雅的方向偏了偏。
林小雅正蹲在平台角落里写作业,头都没抬。
林木森的声音压低了,只有赵建国能听到。
“它们不是从海里来的。”
赵建国的手捏着纸张的边缘,纸被捏出了褶皱。
“那从哪来的?”
“地底下。”
林木森顿了一下。
“一直在地底下。”
赵建国站在观测平台上,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吹得他军装的衣摆猎猎作响。
地底下。
一直在地底下。
不是从海里爬出来的新威胁。
是原本就埋在这片土地下面的东西。
“它们为什么现在醒?”
叶片晃了一下。
“你觉得呢?”
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
地面还在颤。
根系的颤动,电流的颤动,能量脉冲的颤动。
从01基地往外辐射,穿过三个省的地壳,一路铺到祁连山脉深处。
他不需要林木森回答了。
“你能在它们醒透之前解决掉?”
树冠里传来一个让他意外的声音。
枝条抖了两下。
像是笑。
“赵建国,你搞反了。”
“什么意思?”
“我不是要解决它们。”
叶片上的金光忽然亮了一截。
“我是要吃掉它们。”
赵建国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小雅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
“哥,你又馋了?”
枝条弯过去碰了碰她的脑袋。
“写你的作业。”
林小雅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算乘法。
赵建国站在原地,手里那张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三个信号源的强度数据还在飙升。
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