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雅没看赵建国,从书包里掏出塑料水杯,拧开盖子,往花盆里倒了一点水,嘴里念叨着:“哥,你叶子又卷了,喝点水。”
盆栽的叶片轻轻颤了颤。
“小雅,别怕。”
林小雅点点头,又倒了一点水。
“我不怕。”
“嗯。”
“哥你怕不怕?”
“我是棵树,树不怕枪。”
林小雅歪了下脑袋:“也是哦。”
赵建国把军礼放下来。
看着那个十岁的小女孩蹲在接待台前给一盆榕树浇水的画面,六十二年的人生阅历告诉他,这种东西演不出来。
但他不能靠感觉做判断。
盆栽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是叶片振动合成的声音,但这次的频率低了很多,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赵建国。”
赵建国回头。
“把枪收了。”
赵建国没动。
“我跟你谈事,不需要枪,你那八个人端着枪对着我妹妹站了快两分钟了,她没哭,不代表她不害怕。”
赵建国看了一眼林小雅。
小女孩确实没哭,但她浇水的手在抖,不经意间水洒到盆沿外面了,她都不知道。
“收枪。”赵建国抬手。
八个特战队员看了他一眼。
“全部收,退出去。”
中校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司令——”
“我说退出去。”
特战队员收枪,鱼贯退出大厅。
门关上了。
整个接待大厅里只剩一个老军人,一个小女孩,一盆树。
林小雅终于松了口气,把水杯盖拧回去,塞回书包。
“哥,他们走了。”
“嗯,我知道。”
赵建国走到接待台前面,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那盆巴掌大的榕树。
“你让我收了枪,我收了。”赵建国的声音不高,“现在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你已经信了。”
“信归信,但我需要依据,我不能靠一段海底录像就调动整个战区的兵力。”
盆栽的叶片全部静止了。
一秒。
两秒。
赵建国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信息。
没有任何过渡。
就像有人打开了一个开关,把一块硬盘直接塞进了他的大脑。
第一组信息:坐标。
十七个坐标点,从北到南,沿着整条海岸线分布。每个坐标旁边附带了时间节点和威胁等级。
最近的一个:北岸码头,今晚八点,威胁等级4。
最远的一个:南海深渊裂谷,七十二天后,威胁等级9。
赵建国的身体僵了。
第二组信息:公式。
不是一般的公式。是一套完整的能源转化方程组,涉及到生物磁场与金属晶格结构的共振耦合。
赵建国看不懂。
但他知道这是什么。
军方三年前启动了一个绝密项目,代号铁壁,试图开发新型单兵外骨骼装甲,研发团队卡在了核心能源模块上,死活算不出一个关键参数。
这套公式里,那个参数在第三行。
赵建国的嘴干了。
第三组信息。
他左肩胛骨下方四厘米处,有一块弹片。
2003年西南边境反渗透作战留下的,军医当时说取出来风险太大,贴着主动脉,就留在了体内。
这件事,从来没有上过任何档案。
军医已经退役了,当年的手术记录被他亲手销毁。
全世界知道这件事的活人,只有三个,他自己,那个退役军医,还有他老婆。
脑子里的信息流断了。
赵建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够了。”赵建国开口,声音有点沙。
盆栽的叶片重新开始摆动。
“信了?”
赵建国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往前倾了一点身体:“那九级威胁,你能扛住吗?”
“给我足够的能源,十级也能扛。”
“什么能源?”
“电,热,光,辐射,矿物质,你们能生产的所有东西,我都能吸收转化。”
赵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现在什么水平?”
“这个形态,大概能处理四级以下的威胁,你给我接上一座核电站的输出,一周之内,我能覆盖整个东部沿海。”
“覆盖是什么意思?”
“根系网络,我的根可以延伸,只要土壤和岩层是连通的,我的感知范围就没有上限,每一条根都是传感器,每一条根都是武器。”
赵建国的呼吸重了。
“你想要什么?”
“养我妹妹。”
赵建国愣了。
“她才十岁,没有父母,没有监护人,我变成这个样子没法照顾她。”盆栽的叶片朝林小雅的方向偏了偏,“她上学,吃饭,穿衣服,生病看医生,这些我做不了。”
赵建国看向林小雅。
小女孩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写作业,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练习本,铅笔头都秃了,写得很认真。
赵建国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盆栽。
“就这个条件?”
“额外再加一条。”
“说。”
“别让任何人拿我做实验,我不是标本,不是研究对象,你们想了解我,可以问我,我会配合,但谁要是把我搬进实验室切我的叶子抽我的汁液——”
话没说完。
门外突然响了一声枪。
不是故意的,门口一个警卫员换弹匣的时候走火了,子弹打进了天花板。
但枪声响的一瞬间,林小雅的铅笔掉了。
她整个人缩了一下,本能地扑向花盆,把盆栽抱在怀里,背对着门的方向。
下一秒。
地面裂了。
不是震裂的,是从下面顶开的。
金色的根须从接待大厅的地板砖缝隙里钻出来,密密麻麻,每一条都有筷子粗细,通体金色,带着一层淡淡的光。
速度快到赵建国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
根须从地面涌出,穿过大厅的地板,穿过门缝,穿过墙壁,直接扎进了门外的空地。
外面传来一连串金属碰撞的声音。
赵建国站起来,冲到门口推开门。
他看到了。
八个特战队员的突击步枪全部散架了。
枪管,弹匣,枪托,握把,每一个零件都被精准拆开,整整齐齐摆在每个人脚下。
不止步枪。
那个走火的警卫员腰间的手枪也被拆了,弹匣里的子弹一颗一颗排在地上,排成一条直线。
两个狙击手的狙击枪从对面楼顶掉下来,零件散了一地。
步战车炮塔上的机枪也被拆了。
所有武器。全场所有武器。
两秒之内。
金色根须从地面缩回去,钻回地底,地板砖的裂缝自动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面几十个士兵站在原地,手里什么都没有。
赵建国回头。
大厅里,林小雅还抱着花盆,缩着肩膀。
盆栽的叶片在轻轻摆动。
“小雅,没事了,打雷呢。”
林小雅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哥,那是枪。”
“嗯,哥知道,不会再响了。”
赵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
他转过身,面对外面几十个空着手的士兵。
所有人看着他。
赵建国的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收。”
中校走过来:“司令,武器全部被——”
“我说收。”赵建国的声音低下去,“所有武装人员撤出三百米,在外围设警戒线,从现在起任何人携带武器进入这个范围,军法处置。”
中校张了下嘴,没再说话,转身去执行。
赵建国走回大厅。
他站在接待台前面,看着那盆榕树。
这一次他没坐下。
“林木森。”
“嗯。”
“你刚才拆了我整个特战营的武器。”
“谁让你们吓着我妹妹了。”
赵建国沉默了三秒。
“今晚八点,北岸码头,那个东西你能解决?”
“你在码头边上给我找块地,把我种下去,接上供电,剩下的不用你管。”
“需要多大供电量?”
“越大越好。码头附近有个变电站,整条线路给我就行。”
“那个变异体的数据你确定?三十米?”
“可能到码头的时候会再长几米。它在加速进食,路径上的鱼群已经被它清空了。”
赵建国拳头握了握。
“我会在现场。”
“你来干什么?”
“看。”赵建国盯着盆栽,“你说你能保华夏太平,我信,但信不是口头上的,我要亲眼看你杀了那条东西。”
盆栽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别过来添乱就行。”
赵建国点头。
他转身要走,停了一下。
“你妹妹的事,我来安排,住的地方,学校,看病,所有的,我个人担保。”
盆栽的叶片抖了一下。
林小雅从花盆后面探出脑袋,看了赵建国一眼。
“谢谢爷爷。”
赵建国脚步顿了顿。
六十二岁的老军人背对着她,声音有点哑。
“叫赵爷爷就行。”
他推门出去。
门外的阳光打进来,赵建国站在台阶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盆巴掌大的榕树。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坐在旁边继续写作业,嘴里嘀咕着乘法口诀。
赵建国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左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那颗弹片还在。
二十一年了。
他把手放下来,大步走向直升机。
旋翼已经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