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风擦了擦嘴。
“阴雨天，湿气重，容易过阴。”
“走吧。去看看。”
季长风起身结账
两人撑着伞来到护城河边。
这里的雨势很大，游客早就散光了
“在那边。”
苏酥指着城墙根下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佝偻的身影，在一棵大柳树下疯狂地挖掘着什么。
走近一看，是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老头。
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铲
一边挖土一边神经质地念叨：
“快点，来不及了”
“将军没吃的了，弟兄们没吃的了”
“粮草呢？我的粮草呢？”
他的动作极其用力
旁边有两个穿着雨衣的路人路过，指指点点：
“这疯老头又来了。”
“是啊，每到下雨天就来这儿挖坑，说是要给谁送饭。”
“也是个可怜人”
苏酥捂住了嘴巴。
“我的天”
她看到老头的背上密密麻麻地趴着七八个黑色的影子
都是穿着古代铠甲的士兵。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
有的胸口插着箭，有的头盔碎裂。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脸。
那是饿死鬼的面相。
这些士兵的残魂，正死死地抓着老头的肩膀和手臂
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哀求。
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鬼啸：
“粮…粮…”
“饿啊…将军…饿…”
他被这些残魂附体，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在他的眼里，这里不是现代的襄阳城
而是那个被重重包围，弹尽粮绝的宋末战场。
他是那个负责运粮的火头军，他背负着全城将士的希望。
“他不是疯了。”
季长风轻声道：
“他是被义字给困住了。”
“这些士兵，也不是厉鬼。”
“他们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七百多年。”
“他们还以为自己守在城头，等待着那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
季长风摸出铜钱。
在这风雨交加的护城河边
他要为这些千年前的英魂起一卦。
“《地水师》。”
“师者，众也，军旅之象。地中藏水，养兵聚众。”
“这是一支被困在地下的军队。”
“初六爻动：师出以律，否臧凶。”
“这支军队纪律严明，哪怕死后化为鬼魂，依然保持着军纪”
“但是，变爻在初六，坎水变兑泽。”
“泽为口，为缺。”
“他们缺的正是这一口吃的。”
“老板，他们好可怜。”
“那个老头也好可怜，快被压垮了。”
“帮他们解脱吧。”
季长风收起铜钱，撑着黑伞走到了老头身后。
“老人家。”
“你是谁？你是援军吗？”
老头一把抓住季长风的裤脚，声音嘶哑
“粮草呢？丞相的粮草到了吗？”
“吕将军快撑不住了！城里的树皮都吃光了！”
“快给我粮！我要给上面送去！”
他指着高高的城墙
季长风蹲下身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我是援军。”
“粮草到了。就在路上。”
“老人家，你先休息一下。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老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终于到了…”
他身子一软，瘫坐在泥水里。
而那些趴在他背上的鬼魂，在听到“粮草到了”这四个字时也齐齐转过头
用空洞的眼眶盯着季长风。
阴风骤起。
苏酥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怨念扑面而来。
那是几百年的饥饿感。
“如果骗我们……杀了你”
鬼魂们发出了无声的威胁。
“苏酥。”
季长风站起身，转头对苏酥说道：
“去买东西。”
“我要馒头。白面的，大的，热的。有多少买多少。”
“再要酒。最烈的襄阳白酒，十斤。”
“还有，去纸扎店，买黄纸，金元宝，以及一面旗。”
“旗？什么旗？”
“宋字旗。或者吕字旗。”
季长风看着城墙：
“这是一场迟到了七百年的祭奠。
雨还在下，但风更急了。
护城河边的空地上摆好了一张临时的供桌
苏酥办事效率很高。
她跑遍了附近的夜市
买空了三家包子铺的库存。
供桌上堆满了馒头，足足有几百个，堆成了一座小山。
旁边摆着十个大粗瓷碗，里面倒满了烈酒。
香炉里，三炷高香已经点燃
老头此时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着
一边吃一边流泪。
季长风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衫
手里拿着面宋字大旗。
“诸位将士。”
季长风将大旗插在供桌旁的泥土里。
他双手抱拳，对着空无一人的城墙根深深一揖。
“我是季长风。”
“今日路过此地，知晓诸位英魂未散，苦守孤城。”
“特备薄酒素食，以此犒军！”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平地而起
无数道黑色的影子慢慢浮现出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足足有几百个
他们大多残缺不全，身上插着断箭，铠甲破烂。
他们的脸色青灰，眼窝深陷
默默地列队，排成了一个个方阵。
虽然队伍有些歪斜，但那种肃杀的军纪依然存在。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无头的鬼将
他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然后，他自己先走到供桌前
深深吸了一口馒头的热气，又吸了一口酒气。
鬼将吸完，转身挥手。
后面的士兵这才依次上前
井然有序地吸食供品。
“好有纪律”
苏酥看得头皮发麻，却又肃然起敬。
这些不是孤魂野鬼，这是真正的军队。
哪怕变成了鬼，他们依然是军人。
“吃吧，吃吧。”
那个疯老头看着虚空，嘴里喃喃自语：
“都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城”
半小时后。
几百个馒头的精气被吸食殆尽。
鬼兵身上的黑气淡了一些，
原本狰狞痛苦的面容也舒展了不少。
千年的饥饿感得到了缓解。
吃饱喝足后，他们重新列队，
手持残破的兵器，转身面向北方
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执念未消。
他们还要守城。
“他们不肯走。”
苏酥有些着急
“老板，他们以为仗还没打完呢。”
季长风点了点头。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张黄纸。
他刚才在车里写好的告捷书
“诸位。”
季长风再次开口，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这一仗，打了六年。”
“你们守了六年。”
“天下皆知襄阳苦，天下皆敬襄阳骨。”
“但现在仗已经打完了。”
听到打完了三个字，鬼兵阵营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那个无头鬼将转过身
似乎在质问：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