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命令一下,有的将领可就回过味来了,督师这一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实在是太高明了。
只见费雅思哈带着人马压上去,恩格图看见援兵前来,心中大松了一口气,打到现在,他身边的草原勇士连一千人都不到了,这么打下去,全都要完蛋,就连阿兰泰都把性命留在了这里,等他回科尔沁,都不知道怎么交代了。
费思雅哈带领两个甲喇突击,此人是老牌的满洲八旗将领,老牌的满洲八旗将领基本上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看不上草原人和汉军,实际上,满蒙通婚、满蒙联盟的本质就是满洲对蒙古的控制。
从一个数据就能知道,草原人口原本是远远多于满洲的,结果满洲控制草原之后,有计划实施减丁政策,并且大肆宣扬佛教,让不少草原人皈依佛教,进一步减少人口。所以本质上,满洲只希望草原上存在一个可以控制的蒙古,而不是重新恢复成吉思汗荣光的蒙古。
如此一来,满洲上层表面上跟蒙古关系好,实际上是外面一套、里面一套。但放在费雅思哈等武将身上,这种歧视就不可避免暴露在表象上了。
按理说,大家都是盟军,怎么能无差别攻击呢?但费雅思哈可不管这么多,既然殿下有命令,那就必须要执行。“勇士们!放箭!”
费雅思哈一声令下,所有骑兵反手抽出刺箭,拉满长梢弓,将箭头斜指天空,就连费雅思哈自己,也把背上的虎弓摘下,拉满了指向天空。嗖的一下,他带头射出了带有鸣笛的箭支,啾,刺耳的声音响起,这就是齐射的讯号。
嗡嗡嗡,一片弓弦松动的声音响起,三千支羽箭飞速射向高空,越过高峰之后又朝着正在混战的两军骑兵一头扎了过去。
恩格图简直都要疯了,他大喊着:“疯子!一群疯子!你们要干什么!”
可是混乱的战场上,声音嘈杂,根本不可能有人听清楚他在喊什么。宣大军的反应还算是比较迅速,举起小圆盾相迎,但无情的箭雨还是照常落下。噗噗噗,箭支带着巨大的惯性穿透人体,无数士兵惨叫着栽落马下。这一轮,本就不多的蒙古骑兵又被射死大半,明军也遭受了数百人的伤亡。
卢象升咬牙骂道:“一群畜生,连自己人都杀,鸣金,撤退!”
当当当,急促的鸣金声响起,孙祖寿和杨廷麟的反应很快,尽管对费雅思哈这种行为出奇的愤怒,但他们依然听令行事。
“撤!”孙祖寿一声令下,明军立刻拨转马头往阵后飞奔而去。
费雅思哈哈哈大笑道:“哈哈哈,一群蛮子,鼠辈!给我追!”
三千两黄旗骑兵踏着铺满战场的人马尸体,朝明军骑兵追击过去。
“分兵!”卢象升再次下令,掌旗兵奋力挥动手中的红色令旗,给前方骑兵传达讯号。
“老杨,你左我右,分兵!”孙祖寿何等聪明,跟着卢象升这么久,如果连这一招都看不出来就别混了,只见他给杨廷麟发信号,两人一左一右,拨转马头,整个部队在杨国柱和虎大威的阵前划过一道弧线,朝着明军大阵两翼散去。
因为费雅思哈刚刚出击,属于以逸待劳,所以马力要比明军胯下的战马好得多,这么一冲锋,很快就形成了衔尾追击的态势,直接吊在了明军骑兵的后面,眼看着就要追上明军。只见他们左右分兵,费雅思哈毫不犹豫,也将两个甲喇一分为二,追杀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间,随着明军骑兵分开,卢象升中间的本阵暴露出来,费雅思哈和所有骑兵的瞳孔猛然一缩,“该死的,竟然是火炮!”
卢象升将本阵所有火炮装填散炮子,早就等在了清军的必经之路上。也就是说,当清军被明军带动,从中间分开,划过明军大阵的时候,会把队伍的侧面完全暴露在中军大阵的炮口下,装填散炮子就是为了给他们一份大礼,卢象升等的就是这一刻。
“开炮!”几乎是嘶吼着,卢象升下达了开炮的命令,早就已经按捺不住的炮兵们立刻点燃了引线。
轰轰轰,数十门装填霰弹的火炮发出了怒吼,填充在炮管里的霰弹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直接扑向了清军骑兵,将两黄旗骑兵的侧面完全覆盖。
散炮子的威力跟普通的铳弹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这么多拇指粗的霰弹打过来,就是神仙来了,也挡不住。
最外侧的骑兵直接被打成了一团血雾,而且是直接碎裂的那种,不管是人还是战马都不可能承受散炮子的威力,很多战马和骑士直接被数颗散炮子同时命中,这种巨大的冲击力和撕扯力直接将他们变成了原始的零件状态。
残肢断臂飞溅,血花暴起,就连钢铁制作的兵器也被直接崩断,然后,散炮子余势不减,继续向后打去,更多的骑兵惨叫着扑倒在地,战马如同被苍蝇拍拍中的苍蝇一般,不停蹬着四蹄,肚子朝上,做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费雅思哈幸亏是没有冲在最前面,所以才侥幸躲过一劫,不过他身边的同伴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他眼睁睁看着,无数两黄旗的勇士变成了一地的零碎,没有任何价值,如同一只蚊子,硬生生被卢象升拍死。
这还没完,貌似卢象升已经等待了很久一般,当清军骑兵穿过血雨,踏过自己同伴的尸体之后发现,迎接他们的是早已经列阵完毕的明军中军,一千神机营火铳兵早就枕戈待旦,黑洞洞的铳口瞄准了八旗兵,不仅如此,还有些奇怪的小车被推到了前面。
一些有经验的八旗老兵差点叫出来,“百虎齐奔!是明国人百虎齐奔!”
“给我打!”卢象升举起的右手猛然落下。
砰砰砰,爆豆一般的火铳声响起,一千名鸟铳手在近距离疯狂收割着已经陷入混乱的清军骑兵的生命,不仅如此,百虎齐奔的引线也被点燃,一个小车上能施放一百枚火箭,当然,这种火箭跟后世的火箭不是一个概念,这个只是在正常的箭支前端加装了火药进行助推,以达到更远射程和更大威力的目的。
但即便是这样,五六个百虎齐奔同时发射,也是五六百支羽箭射出,虽然准头很差,但是没关系,朝着清军密集攒射就是。
杨国柱和虎大威的人马也没闲着,眼见孙祖寿和杨廷麟的骑兵已经掠过自己的阵前,后面跟着的是建虏,他们当机立断,立即发动阵营内的火铳兵和弓箭手进行攒射,一时间,明军大阵左中右三军的远程攻击武器几乎被全部利用起来,朝着清军猛烈发射。
费雅思哈的精锐勇士遭遇骤然打击,虽然没有崩溃,但是因为阵型在追击的时候散乱,根本无法进行有效还击,而且在近距离上,散乱的骑兵和严整的步兵用远程武器对射,明显是目标更大的骑兵吃亏,人家打不中人可以打马,不管怎么样,只要把你打下来就行。
费雅思哈看见一个个勇士倒在血泊之中,眼睛里都要流出血泪来,这可都是他麾下的精锐啊,就这么白白死了,毫无价值。
豪格差点把手中的千里镜给捏碎了,他万万想不到,卢象升竟然如此有心机,用这种诱敌深入的手法让自己上当,关键这次派出去的可是两黄旗,在清军内部多尔衮强势雄起的情况下,两黄旗可是他和皇阿玛的倚仗,总不能在这里白白消耗。
而且这次军事行动本来就是豪格自己临时起意,算是违抗了皇太极一开始的军事意图,也违反了多尔衮出征的时候的将令,眼见自己闯下弥天大祸,豪格都快疯了。
“快!鸣金!让费雅思哈撤回来!”豪格急切道。
当当当,清军这边,同样也是急促的鸣金声响起,两黄旗早就被打蒙了,听见鸣金声,彻底绷不住了,全军溃退,也不用费雅思哈指挥,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往回跑,生怕跑得晚了,又被明军来一阵炮火覆盖。
费雅思哈就是再头铁,也知道这一阵肯定是败了,而且是惨败,只能跟着溃兵一起飞奔回去。孙祖寿和杨廷麟还要掉头追击,卢象升下令制止了他们,“穷寇莫追,骑兵力量宝贵,不能白白消耗。”
明清两军这才分开,只留下了满地的尸体。两军中间的战场,一时不死的伤兵发出瘆人的惨叫,无主的战马四处奔逃,浓浓的血腥气铺满了整个大地。
这一仗,明军损失微乎其微,仅有七八百骑兵死伤,算上被流失射中的步兵,总死伤不到千人,清军这边可就惨了,光是恩格图的草原骑兵,三千人就剩下了不到千人,而费雅思哈的人马在数轮攒射之下也是死伤过半,整个前锋军一万人的战损达到了惊人的四千。
四成人马啊,清军何时受过这样的损失,而且你损失四千人不要紧,平日里损失四千人至少要干掉明军几万人,可是今日只给对方带来千把人的伤亡,敌我伤亡对比一比四,这是八旗军想都不敢想的场面。
败兵一回到阵中,还没来得及嚎啕大哭、捶胸顿足,恩格图就像是发疯的野牛一般,拔出弯刀气势汹汹冲到了费雅思哈的面前。
“畜牲!我要宰了你!宰了你!”恩格图如同受伤的野狼一般咆哮着,他将愤怒全部发泄在费雅思哈的身上,这杂种竟然敢指挥自己的人朝草原骑兵放箭,简直是没把他们当人。
加上堂弟阿兰泰战死,恩格图根本不能接受科尔沁勇士如此巨大的伤亡,他简直要疯了,瞪着血红的眼睛仿佛要吃人一般。费雅思哈一点不虚,也拔出了顺刀,“怎么,你要试试我顺刀是否锋利吗?”
恩格图吼道:“我的刀也未尝不利!”
“好了!都不要再说了!”豪格一声怒吼。恩格图就是再犯混,此刻也意识到了问题,费雅思哈怎么敢自己做决定射杀友军,十有八九是豪格自己的命令。别人他可以喊打喊杀,可是对豪格,恩格图自己也毫无办法,他也是蒙古八旗的一员,隶属于满洲八旗,他跟豪格翻脸,那属于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命长了。
“赢了,督师,我们赢了!”明军这边,孙祖寿看见清军溃退,兴奋地挥舞着大刀喊道。他的情绪立刻感染了全军,在清军全面入关,明军各路人马惨败,吴阿衡、陆宗文等文武重臣全部战死的情况下,他们居然在京师南边取得了一场大捷,对于这时候的大明来说,让对方付出四千人的死伤,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了。
“赢了!我们赢了!”“我宣大军!”“威武!”“我宣大军!”“威武!”
整个明军阵营都沸腾起来,将士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高声欢呼着,庆祝着来之不易的胜利。杨国柱和虎大威等人都策马过来,对着卢象升抱拳道:“督师,大捷啊!”
只有卢象升面不改色,脸上没有一点大胜的喜悦,要知道,这一仗,他们消耗了不少箭矢铳弹炮弹,这些东西打光了,恐怕没地方补充啊,而且还损失了上千人,这让本就不多的兵力雪上加霜。
卢象升心中暗叹一声,接下来,恐怕豪格要求援了,他再想冒进,恐怕手下人都不会同意了,谁也担不起损失惨重的责任,那么多尔衮主力一到,明军还能有多少胜算。他们恐怕也不能在这里硬耗,得继续往南,想想办法,获得一些支援也好。
清军这边,在阿岱的力谏之下,豪格没办法,只能修书一封,飞马报至京师东面的多尔衮,这一次他栽了,如果继续单打独斗,恐怕回去之后,皇太极就要降下雷霆之怒,以后太子这个位子,自己是想都不用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