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

我在ICU躺了七天才醒过来。

睁开眼,床头没有花,没有水果。

没有人。

护士给我换药时随口提了一嘴:

“你妈来过一次,签了手术同意书就走了。”

“说手头有个大案子,走不开。”

我没吭声。

我妈是律师,忙,正常。

第九天,我爸从隔壁市赶来了。

他坐在床沿,攥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

“映映,有件事,爸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你妈接的那个案子……”

他顿了很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她是钱嘉怡家的代理律师。”

我整个人僵住了。

钱嘉怡。

把我从三楼楼梯踹下去的那个人。

01

我爸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攥着我的手,指节发白,比我还用力。

“爸,你说的钱嘉怡,是哪个钱嘉怡?”

我还抱着最后一点侥幸。

“就是那个。”

他低着头,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钱振邦的女儿,你们学校那个钱嘉怡。”

“她爸找了你妈的律所,你妈主动接的案子。”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白得刺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她知道是谁打的我。

她知道。

“爸,我妈知道我住院吗?”

“知道。”

“她知道是钱嘉怡打的吗?”

“知道。”

“那她还是接了?”

我爸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闭上眼睛,胸口那三根断掉的肋骨突然一起疼起来。

不是伤口的疼。

是另一种。

我爸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

排骨莲藕汤,还冒着热气。

他是个笨手笨脚的人,切的藕块大小不一,排骨也没焯干净,汤面上飘着零星的血沫。

但是热的。

“映映,先喝点汤。”

我端过来,喝了一口。

咸了。

我没说,继续喝。

“爸,你从哪来的?坐了多久的车?”

“不远,两个小时大巴。”

他说不远。

可他的鞋上全是泥,裤腿还卷着。

外面在下雨,他连把伞都没带。

“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爸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妈不让我来。”

“她说已经处理好了,叫我别掺和。”

“我打了七天电话,她一个没接。”

“后来是你们班主任江老师偷偷加了我微信,我才知道你进了ICU。”

七天。

我在ICU躺了七天。

我妈来了八分钟,签完字就走。

我爸打了七天电话,没人接。

“爸,你先别哭。”

我把汤放回床头柜上。

“我想看看我的伤。”

他帮我掀开被子。

左侧肋骨的位置缠满了纱布,腹部有一条长长的手术缝合线,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右手臂上还有淤青,是被踩的。

从三楼摔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台阶棱上。

护士说,再偏两公分就是后脑骨。

“医药费多少了?”我问。

我爸犹豫了一下:“你别操心这个。”

“多少?”

“已经花了十九万。后面的手术和康复,估计还要十几万。”

“谁出的钱?”

“你妈出的。她打了二十万到医院账户上。”

我笑了一下。

二十万。

我妈一个案子的律师费就不止这个数。

“她出了钱,是不是觉得就够了?”

我爸没说话。

但我知道答案。

在我妈的世界里,钱能解决的事就不算事。

可钱能把我断掉的肋骨接回去吗?

钱能把我从楼梯上接住吗?

门外有脚步声。

护士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苏映的家属在吗?明天要做第二次复查,需要家属签字。”

我爸刚站起来,走廊那头又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笃,笃,笃。

很快,很急,又很稳。

我认识这个声音。

从小听到大。

我妈来了。

02

方敏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印着某家私立医院的logo。

她穿着黑色西装裤和米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是那对我从小看到大的珍珠耳钉。

看到我爸,她的表情冷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

“我女儿住院,我凭什么不能来?”

我爸的语气不好,攥着拳。

“我说了我在处理,你来了添什么乱?”

“处理?你的处理就是给钱家当律师?”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妈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不是心疼。

是打量。

像在评估一件事情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映映,身体怎么样?”

她走到床边,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里面是几盒进口营养品,包装很精致。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再住一周就能出院。”

“妈。”我看着她。

“你真的接了钱嘉怡家的案子?”

她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整理纸袋里的东西。

“是我在负责。”

“但这跟你想的不一样。”

她在床边坐下来,语气平稳,像在跟客户开会。

“映映,小孩之间打架推搡,严格来说够不上刑事立案的标准。”

“钱家那边的意思是调解,愿意赔偿你的全部医疗费,外加五十万。”

“这个条件,说实话,已经很好了。”

我盯着她。

“妈,她把我从三楼踹下去。”

“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

“差两公分,我就死了。”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所以我才替你争取到这个条件。换个律师,钱家未必肯出这么多。”

我爸在旁边站不住了。

“方敏华,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女儿差点死了,你坐在这跟她谈赔偿方案?”

“苏正平,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我妈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硬。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她的医疗费你出得起吗?”

“后面的康复治疗,心理辅导,转学费用,哪一样不要钱?”

“我在帮她争取最大利益,你在这瞎嚷嚷有什么用?”

我爸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出不起。

离婚后,他开了家小书店,一个月流水还不够我妈一双鞋。

我妈看他不说话了,转回来对我说:

“映映,我是你妈,也是律师。”

“这件事我能处理好。”

“钱家的赔偿方案我帮你改到了五十万,加上全部医疗费。”

“你只需要签一份谅解书就行。”

谅解书。

她要我原谅钱嘉怡。

“妈,钱嘉怡不是第一次打我了。”

我的声音有点抖。

“上个学期她就拽过我的头发,在走廊上扇过我。我跟你说过的。我给你发过微信。”

我妈皱了下眉。

“你什么时候说过?我没收到。”

“三月十七号,四月二号,五月十四号。我发了三次。”

“每次你都没回。”

她沉默了几秒。

“那段时间所里在忙一个上市项目,可能消息太多,我没看到。”

没看到。

我给她发的三条求救,她没看到。

“映映,先别纠结这些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这是谅解协议,你看一下。”

“钱家的诚意已经很到位了。”

我低头看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格式工整。

最下面有一行加粗的字:

甲方承诺,不再就此事追究乙方任何法律责任。

“甲方”是我。

“乙方”是钱嘉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我妈。

“这份协议是你拟的?”

“对。”她理了理头发。

“标准范本,我改过了。”

她亲手拟的。

一个母亲,亲手替打伤自己女儿的人,拟了一份免责协议。

我把文件合上,推了回去。

“我不签。”

我妈的脸色终于变了。

“苏映,你别不识好歹。”

“五十万加全部医药费,你以为是谁都能拿到的?”

“你不签,闹到法庭上,你以为你一定能赢?”

“你有没有想过,打官司的钱谁出?”

“你爸出得起吗?”

她站起来,拿起包,高跟鞋在地面上敲了两下。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之后钱家要是撤了这个方案,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映映,你信爸。”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爸可能没什么钱,但爸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

“我信你。”

我说完这三个字,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我妈选了钱嘉怡。

03

钱嘉怡是这学期转来的。

她爸钱振邦在本市搞房地产开发,身家少说八九个亿。她转学的原因没人知道,但开学第一天她就让所有人记住了她——开着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教学楼正门口。

班主任江老师提醒她挪车。

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找我爸说去。”

从那天起,没有人敢惹她。

她盯上我,是因为一次月考。

语文作文题是“我最敬佩的人”。我写了我爸,写他离婚后一个人开书店,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还在给我抄笔记寄过来。

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念了。

下课后,钱嘉怡把一杯奶茶泼在我作文本上。

“这种穷酸文章也能当范文?”

“你爸一个开破书店的也值得写?”

“我爸一根手指就能买下他那破店。”

周围有人笑了。

我没吭声,把作文本擦干净收进书包。

那是第一次。

后来就越来越频繁。

三月份,她让人把我书包扔进男厕所。

我弯着腰从便池旁边捡回来的时候,她站在走廊上拿手机拍。

“看看,苏映在男厕所趴着,是不是在等人呢?”

视频发到了年级群。

我去找江老师。

江老师叹了口气。

“苏映,我跟你说实话。”

“钱嘉怡她爸上个月给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

“校长点名跟我说过,她的事儿……尽量别闹大。”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发了第一条微信。

“妈,学校有个人总是欺负我,今天把我书包扔进了男厕所。”

已读。

没有回复。

四月二号,钱嘉怡在食堂把一盘红烧肉扣在我头上。

油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校服上。

整个食堂都在看。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给我妈发了微信。

“妈,她又欺负我了。这次更过分。能不能帮我跟学校说一下?”

等了一晚。

凌晨两点,她回了四个字:

“自己处理。”

五月十四号,她把我堵在厕所里,揪着我头发,让我跪下给她道歉。

理由是我考试成绩比她高,让她丢了面子。

我没跪。

她抬脚踹了我两下,正对着腰。

那天我在厕所蹲了半个小时才站起来,腰上的淤青一个礼拜没消。

我第三次给我妈发微信。

“妈,钱嘉怡在学校一直打我。我很害怕。”

这一次,她连已读都没有。

后来出事那天是周五。

放学后,教学楼里没什么人了。

钱嘉怡带着两个跟班,堵在三楼走廊。

“苏映,听说你去跟江老师告状了?”

我确实去了。因为江老师说他想了个办法,准备把我调到别的班。

但不知道怎么走漏了消息。

钱嘉怡攥着我的衣领,把我推到楼梯口。

“想跑?你问过我了吗?”

她笑着,像在说一句很无所谓的话。

然后抬脚,对准我胸口,踹了过来。

我后背撞上栏杆,身体失去重心。

三楼。

往下坠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就是ICU。

七天。

三条求救微信,零条回复。

一个母亲,八分钟。

一份谅解书,五十万。

我躺在病床上,把手机里那三条微信记录截了图,发给我爸。

他看完之后,很久没说话。

“映映,你那个同班同学,叫林可的那个女孩子。”

“她今天找到我了。”

“她说她有一段视频。”

04

林可是我同桌。

性格很安静,成绩中等,存在感不强。

平时我被欺负的时候,她从来没站出来帮过我。

我也没怪她。毕竟谁都怕钱嘉怡。

但我不知道的是,她一直在录像。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段三分二十秒的视频。

画面有点抖。

是从三楼转角拍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走廊和楼梯口。

钱嘉怡攥着我的领子,嘴里说着什么,画面里听不太清。

然后她松了手,退后半步,抬起右脚。

踹。

我的身体撞上栏杆,翻了过去。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一帧是林可的手指挡住了镜头,她可能吓到了。

“这段视频她一直没敢发出来。”

我爸说,声音压得很低。

“她怕钱嘉怡报复她。”

“但她听说你进了ICU,实在忍不住了。”

“昨天晚上她找了江老师,江老师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了她。”

三分二十秒。

这段视频拍到了全过程。

钱嘉怡的脸,她的动作,她踹人前那个笑着的表情。

全都在里面。

“爸,这个视频你存了吗?”

“存了。手机存了一份,U盘拷了一份,云盘传了一份。”

我看了他一眼。

他不像是临时想到的。

“你以前是记者,对吧?”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你妈跟你说过?”

“她没说过。我翻你书店的旧书架,看到过你的记者证。”

“是,我以前在省报干了八年。”

“跑社会新闻,专做调查报道。”

“后来跟你妈离婚,不想干了,就开了书店。”

他说“不想干了”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

我没追问。

“爸,有这段视频,能告她吗?”

“能。但光靠视频不够。”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床边,语气变得不一样了。

不像父亲安慰女儿,像记者在梳理线索。

“映映,你跟我说实话。”

“钱嘉怡在学校,只打过你一个人吗?”

我想了想。

“不是。上学期她打过隔壁班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后来转学了。”

“还有一个女生,叫周雨桐,被她在厕所里扇过耳光。”

“但她们都没有报警。”

“她爸太有钱了,大家都怕。”

我爸点了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两三页。

“你的三条微信你妈没回,但她看过。”

“第一条已读,第二条回了’自己处理’,第三条没读。”

“这说明她不是不知道你在被欺负。”

“她知道。但她选择忽略。”

他一边说一边写。

字迹很潦草,但条理很清楚。

我在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

一个月只挣几千块,离了婚,打七天电话没人接,连雨伞都舍不得买。

他坐在我对面,像一个战士在排兵布阵。

“映映,爸跟你说个事。”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我。

“你那个学校门口斜对面,有一家打印店,老板姓郑。”

“我去找过他了。”

“他店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好拍得到校门口和旁边那条小巷。”

“钱嘉怡之前在小巷里打过人。”

“郑老板说,他的监控保存了半年的录像。”

我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去找的?”

“你住院第三天。”

“那时候你还没来啊。”

“电话打不通,我不放心,在网上查了你学校附近所有店铺的联系方式。”

“一家一家打了过去。”

他说得很平淡。

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郑老板人不错,听说是学生被欺负的事,二话没说就答应帮忙调监控。”

“映映,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案子了。”

我看着我爸笔记本上的那几页纸。

第一页:我的三条微信记录、受伤照片、医疗诊断书。

第二页:林可的视频。

第三页:打印店监控、周雨桐的联系方式、转学男生的名字。

他在第三页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画了个圈:

“方敏华——代理律师——知情未报——律协投诉”

那是我妈的名字。

他在调查的不只是钱嘉怡。

还有我妈。

“爸,你打算怎么办?”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塞回口袋。

“先出院。”

“然后,跟爸回家。”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家”,不是我妈那套一百四十平的精装房。

是隔壁市一个五十平的旧公寓,楼下就是他的书店。

我在那里过过三个暑假。

房间很小,但每次去,床上都铺着新洗的被子,书桌上放着他从旧书堆里挑出来的课外书。

“好。”我说。

05

出院那天,我妈没来。

她派了律所的助理过来,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穿着黑色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映,这是方律师让我转交的。”

信封里是一份修改过的谅解协议。

赔偿金额从五十万改成了六十五万。

多了十五万。

最后附了一张我妈的手写便签:

“映映,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签了,这件事就过去了。后面的学费和生活费我继续出。”

“别任性。”

别任性。

我在ICU躺了七天,差两公分去见了阎王。

她管这叫任性。

“帮我转告她,”我把信封递回去,“我不签。”

助理小姐姐明显犹豫了一下。

“苏映,方律师说,如果你不签的话……”

“话没说完就别说了。”我爸从后面走上来,接过我手上的住院收费单据。

“我闺女的事,我来处理。”

他把我的行李箱提上车。

一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灰色面包车,后座放着他送货用的箱子和几捆旧书。

我坐上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方便面味。

这就是我爸的车。

也是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拉着书去各个学校和社区图书角配送的那辆车。

“饿不饿?路上给你买了包子。”

后视镜里他的眼圈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稳了。

“爸,医药费的事……”

“你别管。”

“一共多少了?”

“加上这次复查和出院结算,二十六万八。”

“你妈之前打了二十万,剩下六万八我垫的。”

六万八。

他一个月净收入不到五千。

六万八是他一年多的积蓄。

“爸……”

“吃包子。”

他不让我说。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隔壁市,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

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下面就是他的书店——“正平书屋”,招牌上的油漆掉了一半。

楼上就是他的公寓。

五十平,一室一厅。

他把唯一的卧室收拾出来给我,自己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

我推开卧室的门,愣了一下。

床上是新买的四件套,粉色碎花的,洗过了,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书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放着一盏新台灯和一套高二下学期的教辅资料。

旁边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插着几本我之前暑假来时随口提过喜欢的小说。

“布置得不好,你将就住。”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像个等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爸,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住院第五天。”

那时候他还没来医院。

那时候他还在打那些没人接的电话。

但他已经开始准备了。

一边打电话,一边在这五十平的旧公寓里,一样一样地买,一样一样地摆。

我没哭。

我坐在床上,把那套碎花被子的角捏了又捏。

“爸,你说的那些证据,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他在客厅倒了杯水端过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郑老板的监控拷出来了,一共拍到了三次钱嘉怡在校门口那条巷子里堵人的画面。”

“有一次能看清她动手。”

“林可的视频我找人做了技术鉴定,没有经过剪辑。”

“周雨桐我联系上了,她愿意出来做证人。”

“还有那个转学的男生,叫方浩,他妈妈也愿意出面。”

“方浩?”

“对。他被钱嘉怡打之后,鼻梁骨折,钱家赔了八万块钱,签了保密协议。”

“八万。”我说。

“八万换一根鼻梁骨。”

“是。”

我爸看着我。

“映映,爸还查到一件事。”

“关于你妈的。”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打印的截图。

是一份律所内部的邮件往来记录。

发件人是我妈的上司,律所管理合伙人,姓韩。

收件人是我妈。

邮件内容只有两行:

“钱振邦年度顾问费480万,本季度应收到账。小方,这个客户的关系维护,我就交给你了。注意处理好他女儿的那件小事。”

日期是四月十号。

四月十号。

那天距离我第二次给我妈发微信,只过了八天。

“她不是没看到你的消息。”

我爸的声音很轻。

“她是看到了。”

“然后,她选了四百八十万。”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没哭。

眼泪好像已经流完了。

不对。

不是流完了。

是不想再为她流了。

“爸,接下来该怎么做?”

“报案。”他说。

“然后,找媒体。”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按了拒绝。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挂她的电话。

06

报案是第二天去的。

我爸带着我,拎着一个蓝色文件袋,里面的材料按时间线排好了,每一份都有编号。

受案的是辖区刑侦大队。

接待我们的警官姓许,三十出头,听完经过,脸色沉了下来。

“你确定是从三楼楼梯被人踹下去的?不是推搡或失足?”

“确定。我同学有视频。”

我爸把U盘递过去。

许警官看完视频,回头对同事说了一句:

“这个够立案了。涉嫌故意伤害。”

笔录做了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

“立案之后,钱家那边的律师会联系你们的。”许警官送我们出来的时候说。

“做好心理准备。对方会请很好的律师。”

我和我爸对视了一眼。

我们都知道“对方的律师”是谁。

回到书店楼上,我爸开始打电话。

一个一个地打。

“老郑,监控的原始硬盘先别动,可能要做司法鉴定。”

“周雨桐她妈,对,我是苏映的爸爸,上次说的事,方便面谈一下吗?”

“方浩的妈妈您好,我想请教一下,当初你们签的那份保密协议……”

他蹲在阳台上打了一个半小时电话,笔记本上又多了两页。

我透过门缝看着他的背影。

十一月的风很凉,他只穿了一件薄夹克。

打完电话他站起来,揉了揉膝盖,回屋冲了两包方便面,一碗给我,一碗给他。

“爸,你原来跑社会新闻的时候,也是这样查的吗?”

“差不多。”

他吸溜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

“不过那时候年轻,跑得动。现在膝盖不行了。”

“你为什么不当记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跟你妈离婚之后,有一阵子状态不好。再加上报社改革,裁了一批人。”

“我本来想争你的抚养权,但法院说我收入太低,判给了你妈。”

“那年你十岁。”

“我知道,你每年暑假来接我的时候,都会在楼下等很久。有一次你等了三个小时。”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耳朵根红了。

“总之,这次的事,爸不会再让步了。”

第三天,周雨桐来了。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戴着口罩,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揪衣角。

她已经转了学,现在在一所私立中学读高三。

“钱嘉怡那次扇我是在厕所里,没有监控。”

“但她让人用手机拍了我跪着的照片,发到了年级群。”

“后来她爸的人找到我妈,赔了五万,签了一份不追究的协议。”

“我妈一个人带我,实在没有精力打官司。”

她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苏映,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那天你在食堂被她倒了红烧肉,我就坐在你后面。”

“我看到了,但我没敢动。”

“我怕她打我。”

我摇头。

“你不用跟我道歉。”

第五天,方浩的妈妈从外地赶来。

她带来了当初的住院记录和那份保密协议的复印件。

“我儿子现在转学到了寄宿制学校,一到考试就手抖,心理医生说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她的眼眶红红的。

“我当初不该签那份协议的。”

“八万块钱,换我儿子一辈子的阴影。”

材料越来越多。

我爸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写满了,换了第二本。

蓝色文件袋也变成了两个。

“爸,我帮你整理吧。”

“你伤没好全,先歇着。”

“我断的是肋骨又不是手。我帮你把时间线整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拦。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把所有材料按时间排列:

第一份:三月——我的书包被扔进男厕所+钱嘉怡的朋友圈截图

第二份:三月底——方浩被打,鼻梁骨折,住院记录

第三份:四月——食堂红烧肉事件+周雨桐被打+我妈那封律所邮件

第四份:五月——我在厕所被踹+第三条微信无回复

第五份:六月十二日——楼梯事件,林可的视频,打印店监控

整理完,我盯着这条时间线看了很久。

三月到六月。

四个月里,钱嘉怡在同一所学校至少打了三个人。

没有一个人得到过公正的处理。

因为她爸有钱。

因为我妈要赚那四百八十万。

“材料够了。”

我爸站在我身后,看完了整条时间线。

“映映,明天爸要去见一个人。”

“谁?”

“我以前在省报的老同事,现在在省台做深度调查栏目。”

“他答应帮忙了?”

“他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我爸学着那人的语气:

“’老苏,这种事不报道,我们干这行的还有什么意义。’”

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但很确定。

是那种在黑屋子里突然摸到门把手的感觉。

07

省台的人叫吴政,四十出头,头发有点秃,抽烟很凶。

他带着一个摄像师来了我爸的书店。

进门先环顾四周,然后对摄像师说了句:“这个场景不错,一会儿要拍。”

“苏映,你身上的伤能给我们拍一下吗?”

“可以。”

他很专业。不套近乎,不煽情,一条一条地问。

什么时候开始被欺负的。

打了几次,具体怎么打的。

有没有跟老师反映过,老师怎么说的。

有没有跟家长反映过,家长怎么说的。

问到“家长”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妈妈作为你的监护人,不但没有帮你维权,反而作为对方的代理律师参与了这个案子?”

“是。”

吴政回头看了一眼我爸,我爸点了下头。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老苏,你知道这期节目一旦播出意味着什么吧。”

“你前妻的职业生涯基本上就完了。”

“我知道。”

“映映呢?”他转向我。

“你妈毕竟是你妈。这东西播了,全省都能看到。”

“你想清楚了?”

我看着他。

“吴叔叔,你做了这么多年调查记者,碰到过多少受害者跟你说’我想清楚了’?”

他被我噎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比你爸会说话。”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

“行。但有个问题。”

“你现在手上的材料作为媒体选题足够了。但如果钱家走法律途径反诉你诽谤,你需要更硬的东西。”

“什么东西?”

“学校的处理记录。”

“钱嘉怡打了这么多人,学校不可能没有任何内部记录。哪怕是一份谈话记录、一封内部邮件、一个处分草稿——只要能证明学校知情并主动压下来了,整个链条就完整了。”

学校的内部记录。

这个东西,我拿不到。

周雨桐拿不到。

方浩也拿不到。

但有一个人可能有。

“江老师。”我说。

江老师是我的班主任。钱嘉怡打人的事他不是不知道,他找过校长,校长没同意处理。

我被踹下楼之后,也是他偷偷把我爸的联系方式给了林可。

他做了他能做的事。

但他也有顾虑。

他还有五年退休。

我爸第二天去了学校。

一个人,空手,没带任何材料。

他在门卫那里等了四十分钟,最后是江老师偷偷从侧门出来见他的。

他们在学校对面的茶馆坐了两个小时。

回来之后,我爸的表情说不上来。

不是高兴。也不是失望。像是五味杂陈。

“江老师怎么说?”

“他手上有一份东西。”

“什么?”

“去年期末,他向学校递交过一份关于钱嘉怡的纪律处分建议书。里面写了三起校园暴力事件。”

“校长收了这份建议书,但没批。”

“第二天校长找他谈话,让他把原件交出来销毁。”

“他交了一份。但他自己多留了一份扫描件。”

我呼吸一滞。

“他愿意拿出来吗?”

“他说他要想想。”

我爸坐到折叠床上,把笔记本打开,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关键证据——校方知情压案——纪律处分建议书(扫描件)——江老师。”

“映映,能不能拿到这份东西,决定了整个事情能走多远。”

“如果只有我们手上这些,媒体能报道,但钱家可以说是’个人行为’,跟学校无关。”

“但如果有了这份建议书,就能证明学校系统性包庇。”

“这是两个性质。”

我点了下头。

“我去找江老师。”

“你?”

“他是我的班主任。他给林可留你的联系方式,是因为他对我有愧疚。”

“这个人情,只有我能去。”

我爸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注意安全。”

当天晚上,我发了一条微信给江老师。

“江老师,明天方便见一面吗?我想当面谢谢你。”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

“好。老地方,学校对面的茶馆。下午三点。”

老地方。

他和我爸也是在那里见的。

看来这个茶馆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在学校里就敢说话”的地方。

我放下手机。

我知道明天那场对话,不是“谢谢”那么简单。

我要拿到那份扫描件。

08

第二天下午,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茶馆很老式,木桌上有烟熏的痕迹,墙上挂着褪了色的京剧脸谱。

江老师三点整进门。

他瘦了。上次见他是出事之前,现在他的两鬓白了不少。

坐下来后,他先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

“身体怎么样了?”

“还行,肋骨还有点疼。”

他给我倒了杯茶。

沉默了一会儿。

“苏映,你爸的来意我清楚。”

他主动开了口。

“你今天来,也不只是为了说谢谢。”

我没否认。

“江老师,那份纪律处分建议书的扫描件,你还留着对吧?”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留着。”

“我想请你把它给我。”

“不是给我,是给公安和媒体。”

他沉默了很久。

茶馆里有人在下象棋,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很清脆。

“苏映,我当了二十八年老师。”

“再有五年就退休了。”

“这份东西要是拿出去,学校会知道是我。”

“我的退休金、社保、一切都可能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我给?”

他的语气有点苦涩,但没有生气。

更像是在等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江老师,那天钱嘉怡把我从三楼踹下去,你是第一个打120的人。”

“你在电话里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学生从楼梯摔了’,是’有学生被打了’。”

他的手停住了。

“你说的是’被打了’。”

“你当时就知道,这不是摔的。”

“你也知道校长会怎么处理。”

“你还是打了那通电话。”

“因为你不是那种能看着学生死的人。”

他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茶叶。

“江老师,我不逼你。但我只问一句。”

“二十八年了,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当老师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里是一叠A4纸,每一页右下角都有学校的公章扫描件。

“拿走吧。”

他的声音有点哑。

“三起校园暴力事件,时间、地点、涉事学生、目击者都有。”

“校长收到后没有做任何处理的批示。”

“这份建议书的原件已经被销毁了。但扫描件是我偷偷存的。”

我双手接过信封。

“谢谢你,江老师。”

他摆了摆手。

“别谢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你来我班上一年多,被人欺负了那么多次,我只会跟校长打报告。”

“有什么用呢?报告打了,人还是在挨打。”

他站起来,把包挎上。

“苏映,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妈来过学校。”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时候?”

“四月份。就是红烧肉那件事之后。”

“她来了?她来干什么了?”

“她来找校长。”

“我以为她是来替你讨说法的。”

“结果呢?”

江老师的表情很复杂。

“结果她跟校长谈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跟我说:’江老师,孩子之间的小摩擦,不用上报教育局。’”

“’我已经跟校长沟通好了。’”

四月份。

四月份她就来过学校了。

不是来替我出头。

是来替钱家灭火。

我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发白。

四百八十万。

四百八十万的年度顾问费。

为了这笔钱,她把我三次求助当废纸。

为了这笔钱,她亲自去学校替校霸说情。

为了这笔钱,她在我差点死掉之后,第一时间不是报警,是替对方拟一份免责协议。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站在路灯下,把信封装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拿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

“映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明天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

路灯在头顶嗡嗡响。

后面两个月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闪过。

打印店的监控,林可的视频,周雨桐的证词,方浩的住院记录,江老师的处分建议书,律所的内部邮件。

每一块拼图都到位了。

只差最后一步。

09

刑事立案后的第三天,钱家的律师函就到了。

不是我妈的名字。是律所另一个合伙人,姓韩,就是那封邮件里提到的管理合伙人。

律师函措辞很客气,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撤案。否则我们将以诽谤罪反诉苏映及其法定监护人苏正平。”

我爸看完,把律师函折了两折,塞进文件袋里。

“存着。以后用得上。”

第五天,我妈终于亲自打电话来了。

这次不是打给我。是打给我爸。

我就在旁边。

我爸开的免提。

“苏正平,你是不是疯了?”

她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同,又尖又硬。

“你带着孩子报警也就算了,你还找媒体?”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上了电视,所有人都完了?”

“谁完了?”我爸问。

“所有人都完了!学校完了,钱家完了,我的事务所完了,映映的名字也会曝光!”

“你有没有想过她以后怎么办?一辈子顶着’被校霸打进ICU'的标签活?”

“是你没有想过她怎么办。”

我爸的声音很平。

“她被打进ICU的时候你不担心她的未来。”

“她给你发三条微信你不回的时候你不担心她的未来。”

“你跑去学校替钱家说情的时候你不担心她的未来。”

“现在我们要给她讨个公道了,你突然想起来担心她的未来了?”

“方敏华,你担心的不是映映的未来。”

“你担心的是你自己那四百八十万。”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低了下来,变得很冷。

“苏正平,我最后跟你说一次。”

“你现在收手,钱家的赔偿我帮你谈到一百万。映映的学费和后续治疗费全部我来出。”

“你不收手,咱们就法庭上见。”

“我做了二十年律师,你以为你能赢我?”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点了下头。

“方敏华,”他说,“法庭上见。”

电话挂断后,我把手机里那三条没有得到回复的微信又看了一遍。

三月十七号。

四月二号。

五月十四号。

然后我打开相册,找到出院前让护士帮我拍的那些照片。

肋骨处的纱布,腹部的缝合线,右手臂上的淤青。

后脑勺那道三厘米长的口子。

我把所有照片整理好,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证据”。

第七天,吴政的节目组完成了所有采访拍摄。

周雨桐对着镜头说了她的经历。

方浩的妈妈哭着讲述了儿子现在一到考试就手抖的症状。

林可提供了那段三分二十秒的视频。

江老师没有出镜,但那份纪律处分建议书的扫描件作为文件证据出现了。

我出镜了。

吴政问我:

“苏映,你妈妈是对方的代理律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ICU醒过来的时候。”

“知道之后你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一下。

“就好像我从楼梯上摔下来之后,有人伸了一只手过来。”

“我以为她要拉我。”

“但她只是弯腰帮旁边的人捡了一下东西。”

吴政没再问。

他关掉录像,对我爸说:

“老苏,下周四晚上八点播出。”

“省台第一频道,深度调查栏目。”

“播出之前,对方可能会来找你们谈条件。”

“做好准备。”

果然。

播出前两天,有人按了我爸书店的门铃。

不是律师。

是钱振邦本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着光。

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助理。

他站在我爸那间不到三十平的书店里,目光扫过满墙的旧书和角落里的折叠桌椅,嘴角挂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不是轻蔑。

是那种有钱人面对穷人时的、带着一点怜悯的优越感。

“苏先生,咱们聊聊。”

“赔偿的事,数字你开。”

我爸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正在登记的进货单。

“你来晚了,钱总。”

“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你来,我可能会坐下来谈。”

“但现在——”

他合上了进货单。

“你女儿踹了三个孩子。一个鼻梁骨折,一个浑身是伤转了学,我女儿三根肋骨断裂脾脏破裂差点死了。”

“你的解决方式是花钱。五万,八万,五十万,六十五万,一百万。”

“价钱越来越高。”

“因为她打人打得越来越狠。”

“钱总,你想过没有?你每花一次钱把事情压下去,你女儿就多一分胆子。”

“你不是在保护她,你在害她。”

钱振邦的脸色变了。

“苏先生,我也是做父亲的。我女儿是有些出格,但你——”

“你是做父亲的?”

我爸站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他在外人面前这样。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沉的东西。

“你是做父亲的,你让你女儿觉得打了人只要赔钱就没事。”

“我也是做父亲的。”

“我女儿躺在ICU七天,我打了七天电话没人接。”

“你知道那七天我在干什么?”

“我在网上一家一家找学校附近店铺的电话。”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钱,没有律师,没有人脉。”

“但我有证据。”

钱振邦脸上的优越感消失了。

“苏先生——”

“后天省台的深度调查会播出。”

我爸说。

“你女儿的名字不会出现,因为她是未成年人。”

“但校方的包庇、你的律师团队的施压、以及——”

他看向门口。

“你聘用的那位代理律师——也就是我前妻——同时作为受害者母亲和加害方律师的利益冲突。”

“这些,全都会播出。”

钱振邦的助理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

钱振邦深吸了一口气。

“苏先生,你这样做的后果,你承受得了吗?”

“承受不了。”

我爸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苦涩的笑。

“但我女儿从三楼摔下来的时候,她也承受不了。”

“钱总,请回吧。”

钱振邦站在书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车。

黑色的奔驰在巷子里倒车,左拐右拐了好一阵才开出去。

巷子太窄,不是他那辆车该来的地方。

我从楼上的窗户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

然后看了一眼日历。

后天,周四,晚上八点。

10

周四晚上八点整,省台第一频道。

节目名叫《深度视线》,片头是一只缓缓聚焦的眼睛。

吴政的声音从画外传来:

“一名高二女生被同学从三楼楼梯踹下,导致三根肋骨骨折、脾脏破裂,在ICU抢救七天。然而当她醒来后发现——站在对方阵营的律师,正是她的亲生母亲。”

我和我爸坐在书店的折叠桌前,对着那台十四寸的旧电视。

屏幕上先播放了林可的那段视频。

做了模糊处理,看不清脸,但动作清清楚楚。

一脚。

身体翻过栏杆。

坠落。

然后是打印店的监控画面,校门口小巷里,另一起殴打事件。

然后是周雨桐。她背对镜头,声音做了变声处理。

“她让我跪下来给她道歉。我不跪,她就扇我耳光。扇了七下。然后拍了照片发到群里。”

然后是方浩的妈妈。她没做任何遮挡,正面对着镜头。

“我的孩子鼻梁骨折。对方赔了八万块钱。八万块钱。”

她哭了。

“我以为签了协议就算了。但我儿子到现在,一考试就手抖。他才十六岁。”

然后是那份纪律处分建议书。

镜头给了特写。学校的公章,清清楚楚。

三起校园暴力事件,时间、涉事学生、目击证人。

校长的批示栏:空白。

吴政的旁白:

“班主任递交的处分建议书没有得到任何批示。经调查,该校于同年收到涉事学生家长捐赠的一栋价值三千万元的实验楼。”

最后是我。

画面上的我穿着我爸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坐在书店的窗户旁边。

光线从旁边打进来,能看到我右手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你妈妈是对方的代理律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ICU醒过来的时候。”

“知道之后你是什么感觉?”

荧幕上的我沉默了几秒。

“就好像我从楼梯上摔下来之后,有人伸了一只手过来。我以为她要拉我。但她只是弯腰帮旁边的人捡了一下东西。”

节目播了五十二分钟。

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那份律所内部邮件的截图上。

“钱振邦年度顾问费480万,本季度应收到账。”

“注意处理好他女儿的那件小事。”

“小事”两个字被单独放大,停留了三秒。

电视关了。

书店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上水管漏水的声音。

我爸一直没说话。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两下。然后开始不停地震。

微信消息一条一条地弹。

第一条是林可:“苏映!!!播了!!!我妈带着我们全家在看!!!”

第二条是周雨桐:“我在哭。谢谢你。”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映同学你好,我是教育局督导处的,看到了今晚的节目,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朋友,同学,以前初中的老师,甚至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我没有一一回复。

因为我在等一个号码。

等了四十分钟。

它终于来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妈。

我接了。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

然后我妈的声音传来。

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永远平稳,永远从容,永远胸有成竹。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的声音在抖。

“苏映。”

她叫我全名。不是映映。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

“律协的投诉电话已经打到所里了。韩律师今晚就要开合伙人会议。”

“你这是要毁了我。”

“妈,你觉得是我毁了你。”

“那我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是谁毁了我?”

她没说话。

“你来过学校。四月份。红烧肉那件事之后。”

“你不是来替我出头的。”

“你是去替钱家跟校长谈的。”

“你让江老师不要上报教育局。”

“江老师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了很久。

“映映,你不懂。那个客户——”

“四百八十万。我懂。”

“我在ICU七天,你来了八分钟。签完字就走。”

“你的时间很贵,对吧?一分钟值多少钱我不知道,但八分钟显然是你的极限了。”

“我不是——”她声音突然高了一度。

“你是。”

我平静地打断了她。

“妈,你一直都是。”

“你选了工作、选了合伙人的位置、选了四百八十万的客户。”

“你什么都选了。”

“就是没有选我。”

“从小到大。”

“不只是这一次。”

她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映映,你跟妈说这些有什么用?”

“事情都已经……你让我怎么办?”

她还是那个方敏华。

即便到了这一步,她想的依然是“怎么办”。

不是“对不起”。

“不用你怎么办。”

我说。

“该怎么办的,法律和教育局会处理。”

“我给你打这通电话,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已经让我爸去办了抚养权变更手续。”

“从下个月开始,我的法定监护人是苏正平。”

“不是你了。”

“苏映!”她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得像玻璃碎裂。

“你要跟那个连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的人过?”

“他能给你什么?”

“一碗排骨莲藕汤。太咸了,但是热的。”

“一间五十平的旧公寓。窗户漏风,但书桌上有我的台灯。”

“七天。每天打电话没人接,但他没有放弃。”

“妈,你在ICU待了八分钟。”

“他等了七天。”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可能是她的手机磕了一下。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这通电话就到这吧。”

“以后有事让律师联系。”

“映映——”

我挂了电话。

手一直很稳。

挂完之后,手指才开始发麻。

不是疼。

就是空了一块。

我爸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

今天的面没放多少盐。

他大概在学着调味。

“映映,吃面。”

“嗯。”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不咸了。

刚刚好。

11

节目播出后的第三天,学校校长被停职调查。

教育局成立了专项工作组进驻学校,对过去两年的校园暴力投诉记录进行全面审查。

第五天,钱嘉怡的故意伤害案正式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因她未满十八周岁,依法从轻,但鉴于多次暴力行为和造成的严重后果,检方的意见是提起公诉。

钱振邦请了三个律师团队。

没有用。

视频、监控、医疗记录、处分建议书、受害者证词、律所邮件——每一环都咬得死死的,哪个都撬不动。

第七天,省律协正式对方敏华立案调查。

事由:作为受害方未成年人的法定监护人,同时担任加害方的代理律师,存在严重利益冲突,涉嫌违反律师执业规范。

调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方敏华的律师执照被吊销。

她供职的律所因“管理失职”被处以行政处罚,管理合伙人韩律师被通报批评。

消息传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我爸书店里帮忙理书。

一箱新到的二手教辅,我一本一本地擦干净,按年级分类,插进书架。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妈。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

她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大意是说她知道自己做错了。

说她这些年把工作看得太重,忽略了我。

说她不是不爱我,只是不会表达。

说她希望有机会弥补。

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她想来看看我。

最后一句话是:“映映,你还是我女儿。”

我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然后继续理书。

一本化学,一本生物,一本政治。

我爸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我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又看了看我。

“你妈发的?”

“嗯。”

“你打算怎么回?”

我把最后一本历史教辅插进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回。”

他没说话。

“爸,不是我不想回。”

我转过身看着他。

“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她不是不爱我。可能吧。我不知道。”

“但爱不爱跟选不选是两回事。”

“她在我和四百八十万之间选了四百八十万。”

“这个选择已经做了。”

“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消掉的。”

“就像我的肋骨接回去了,但疤还在。”

“她的’对不起’是真的。我信。”

“但我的’不原谅’也是真的。”

我爸点了下头。

他没有劝我。也没有替她说话。

这一点我很感谢。

“那以后呢?”他问。

“以后再说。”

“也许五年后我会想通。也许十年后。也许永远不会。”

“但现在不行。”

书店的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大概初三的样子,扎着马尾辫。

“叔叔,有没有《骆驼祥子》?老师让买的。”

我爸立刻切换了表情,笑眯眯地翻书架。

“有有有,昨天刚到。七块钱。”

女孩付了钱,抱着书跑了出去。

门铃又响了一下。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灰尘在光柱里飘着,很慢很慢。

我站在书架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期末考了年级第一。

我妈正好在出差。

是我爸骑着自行车来接我的。

他在校门口等了很久。

看到我出来,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从车篓里掏出一本包好了书皮的《小王子》。

书皮是用报纸糊的,上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映映考了第一名,爸爸很骄傲。”

那本书我一直留着。

放在我妈家那间属于我的房间里。

但搬走的时候我没有带。

不是忘了。

是我觉得,那本书属于那间房间。

属于那个还在等妈妈回家的小女孩。

而我已经不是了。

我现在站在另一间房子里。

五十平,窗户漏风,楼下是一家卖旧书的店。

每天早上我爸四点起床配货,锅里给我热着昨晚的剩粥。

粥有时候稠,有时候稀。

但每天都有。

“爸,今天的粥是不是放多水了?”

“有吗?我觉得还行啊。”

“明天少放点。”

“行。”

日子很平常。

但我不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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