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一行人回到清泉镇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水井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们之前救下的那个猎人,此刻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色也恢复了不少。另一个是位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的络腮胡,腰间别着一把猎刀,古铜色的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猎人。
两人正站在那儿争论着什么。
中年男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这里的确是清泉镇没错,但是你要找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啊。我对清泉镇很了解,镇上根本没有这几个人。”
猎人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和困惑,双手不停地比划着:
“不可能啊,他们都住在清泉镇,都是我的邻居和朋友。约根、汉斯、玛尔塔——你随便问一个人都知道我!约根住在镇子东边那间磨坊旁边,汉斯是铁匠,玛尔塔家里开着小酒馆……”
中年男人摊开手,一脸无辜:
“可我真的不认识这些人。东边那间磨坊?那里住的是施密特一家,已经住了几十年了。铁匠是老艾格,不是你说的什么汉斯。小酒馆倒是有,但老板娘叫格蕾塔,不叫玛尔塔。”
猎人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
“这就奇怪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香菱远远看见这一幕,加快了脚步跑过去,朝那中年男人挥了挥手。
“杜拉夫先生!我们回来了!”
杜拉夫转过头,看见她们,脸上露出笑容。
“哦,你们回来了。找着食材了吗?”
香菱得意地拍了拍腰间的包,下巴微微扬起。
“找着了!而且还是大宝贝!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杜拉夫点点头,正要说话,旁边的猎人忽然冲上来,一把抓住香菱的肩膀。
“你们总算回来了!快帮我解释一下,这个人在说什么胡话?他说这里没有什么约根、汉斯,可他们都是我的邻居啊!”
香菱被他抓得有点疼,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几分不适。
荧走过来,看了那猎人一眼,又看了看杜拉夫,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思索。
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大概明白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荧指着那个猎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位先生,应该是三百多年前清泉镇的猎户。”
派蒙张大了嘴巴,整个人——不对,整个飘着的小东西——都僵住了。
“诶诶——!人真的可以活这么长时间吗?!”
她绕着那个猎人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着,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香菱则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原来如此!他和那只三百多年的野猪一起被冻僵了,和食材保鲜是一个道理!”
派蒙转头看着她,一脸无语。
“你的关注点怎么永远是吃的……”
杜拉夫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看看那个猎人,又看看香菱和荧,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真是……难以置信……”
他转向那个猎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那猎人自听了荧的推断,整个人就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中。他呆呆地站在那儿,眼神空洞,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被抽走了魂。他的手慢慢松开香菱的肩膀,垂在身侧,十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听到杜拉夫的询问,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我叫奥拉夫。”
杜拉夫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奥拉夫……这个名字……”
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曾在族谱中见过,虽然不记得是哪一辈的,但确实是有这个名字的!”
香菱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
“也就是说是曾曾曾曾……好多个曾的祖父了?!”
派蒙飘过来,一本正经地朝奥拉夫拱了拱手,小脸上带着几分促狭:
“恭迎老祖归位!”
荧抬手,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哎哟!”派蒙捂住头,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脸委屈地瞪着荧。
荧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叫你少听江空吹水的。”
她看向奥拉夫,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温和,声音放轻了些:
“其实也隔不了那么远。三百年,也就几代人而已。”
这话像是在宽慰奥拉夫。
但奥拉夫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那些陌生的房屋,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面孔。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旁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匆匆离去。几个孩童在远处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但那笑声里没有他熟悉的名字。
他的眼中,满是迷茫。
那迷茫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江空看见了。
他走过去,在奥拉夫身边停下,负手而立。
“觉得难以接受?”
奥拉夫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江空的身影,还有远处陌生的清泉镇。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困惑、悲伤、恐惧,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
江空点点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脊上,镀上一层金边。
“想来也是。打个猎回来,发现已经过去三百年。熟悉的家乡不再是之前的面貌,熟悉的亲人、朋友、邻居,都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奥拉夫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奥拉夫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江空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但是,奥拉夫先生。”
奥拉夫抬起头。
“至少这里还是蒙德,还是清泉镇,还有你的同族。”
江空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也很幸运,能生活在三百年后这个更好的蒙德,用你的眼睛,去见证时间在世界的沉淀。”
奥拉夫愣愣地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风中的烛火,但终究是亮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谢谢你……我会努力调整心态的。”
江空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可莉站在旁边,一直仰着头听着。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拉了拉江空的衣角。
“空哥哥,可莉好像不太明白。”
江空低头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他想起可莉的身份——精灵族的孩子,长生种,能活很久很久的那种。
他摇了摇头,轻声念了一句:
“关河底事空留客,岁月无情不贷人。”
可莉歪着头,更迷茫了。
江空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不明白没关系。你以后……”
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
“希望你以后也不明白。”
可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香菱看着气氛有点沉重,连忙跳出来,双手一拍。
“嘿嘿!虽然时间晚了这么久,但还是团圆了嘛!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她凑到奥拉夫面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满是笑意。
“奥拉夫先生,要不要留下来看我们的料理对决?保证让你大开眼界!用你当年追的那头野猪做食材,多有纪念意义!”
奥拉夫看着她那张笑脸,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有些生涩,有些勉强,但终究是笑了。
“好……我看看。”
杜拉夫也反应过来,连忙接话:
“哦对了,还有这事。我已经把场地布置好了,就在镇子中央的广场上。灶台、案板、调料,都准备齐全了。”
他转身,朝众人招了招手,迈开步子往前走。
“都跟我来吧。”
香菱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跟上去。锅巴迈着小短腿,“卢卢”地叫着,跟在她身后。
荧牵着派蒙,不紧不慢地走在中间。
江空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出几步,才抬脚跟上。
可莉跑过来,小手抓住他的衣角,仰起头看着他。
“空哥哥,快走呀,去看好吃的!”
江空低头看她。
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夕阳的余晖,还有他的身影。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任由她牵着。
可莉开心地蹦了蹦,拉着他的衣角往前走。
她走一步,跳一步,红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江空跟在她身后,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小小的步伐。
夕阳洒在他们身上,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清泉镇的石板路上。
远处传来香菱的笑声,派蒙的叽叽喳喳,还有锅巴“卢卢”的叫声。
可莉回头看了他一眼。
“空哥哥,你走得好慢呀!”
江空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是你走得太快了。”
可莉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放慢了脚步。
“那好吧,可莉等等你。”
她继续牵着他的衣角,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夕阳西下。
清泉镇的炊烟,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