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十八个人挤在杂役院的空地上,蹲着的、站着的、靠墙的,把不大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默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里那块木令牌上。
陈默站在院子中间,把令牌举起来,让每个人看清楚。
“从今天起,杂役院的事,我说了算。”
没有人接话。
有几个年纪大的杂役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一个来了二十年的闷葫芦,磕了一下脑袋,被掌门叫去说了几句话,回来就拿块牌子说要管事——凭什么?
陈默把令牌收回去。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很静,每个人都听得见,“你们在想,凭什么。”
一个蹲在墙角的中年杂役抬起头。这人叫老周,在杂役院待了十五年,是除了陈默之外资历最老的一个。他长着一张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脸,眼角全是褶子,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眼。
“陈默,”老周开口了,没叫“默哥”,也没叫“陈管事”,“你说你要管事,你打算怎么管?”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陈默看着他,“你想问的是,我管事之后,你的月例能不能涨,你的活能不能轻,你病了之后有没有人管。”
老周的嘴巴张到一半,闭上了。
陈默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整个院子。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杂役院从今天起,只做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算账。”
第二根手指。
“第二,定规矩。”
第三根手指。
“第三,挣钱。”
院子里更静了。
“算账,”陈默说,“就是算清楚两笔账。第一笔,杂役院每个月应该拿多少灵石,实际拿到了多少,差在哪里。第二笔,三十八个人,每个人应该干什么活,实际干了什么活,差在哪里。”
他放下手。
“这两笔账算清楚了,该涨的月例,会涨。该轻的活,会轻。病了的,有人管。”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能做到?”
“做不到,这块牌子我一个月之后交回去。”
老周不说话了。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树皮纸。这是他昨天夜里画的,纸上把杂役院三十八个人分成了六个组:灵田组、灵兽组、库房组、柴火组、杂务组、机动组。每个组后面标注了人数、组长名字、每日任务清单。
他不是凭空分的。
这七天他虽然在任务殿,但每天早晚回来都会跟王大壮聊。问杂役院的事,问每个人的脾气秉性,问谁跟谁不对付,问谁干活实在谁偷奸耍滑。王大壮嘴碎,问一句能答十句,七天下来,三十八个人的底细他摸得七七八八。
“分组干活,组长负责。每天早上组长到我这里领任务,晚上回来交验。干得好的组,月底加发灵石。干得不好的,组长换人。”
他把树皮纸递给王大壮。
“念。”
王大壮接过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念到哪个名字,哪个人的脑袋就抬起来一下。念到组长名字的时候,被点到的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腰。
六个组长,有三个是陈默特意挑的。
灵田组的组长是老周。老周种了十五年灵田,什么灵草什么脾性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脾气倔,跟吴管事顶过几次,一直被压着干最累的活。陈默让他当组长,是告诉所有人:以后杂役院不看谁听话,看谁能干活。
灵兽组的组长是一个叫小杨的年轻人,二十五岁,炼气二层。他在进青云宗之前是山下猎户家的孩子,从小跟畜生打交道。灵兽棚里的灵鹤、灵羊、灵兔,他看一眼就知道哪个病了哪个饿了。
库房组的组长,陈默留给了自己。
不是他想揽权。是库房连着钱不通那条线,他得亲自攥着。
念完名单,没有人反对。
不是心服口服,是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算账”的结果。
“大壮,”陈默说,“把库房的门打开,东西全搬出来。”
库房的门已经七天没开了。
吴管事调走之后,库房的钥匙一直挂在王大壮腰上,谁也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杂役院的库房是什么样,所有人都知道——东西堆得乱七八糟,账目一概没有,少了东西没人说得清,多了东西也没人说得清。
王大壮把门推开。
霉味混着药草味涌出来,像一坛子闷了太久的腌菜被突然揭开了盖子。
陈默走进去。
库房里的东西比他第一次看到时更乱了。吴管事走之前显然翻过一遍,几个箱子被拖出来横在过道里,盖子也没盖回去。墙角那堆灵石少了几块,不知道是吴管事拿的还是别人顺手牵的。
“全部搬出去,分类摆好。”
三十八个人一起动手,不到半个时辰,库房里的东西全部搬到了院子里。
灵草、灵谷、工具、布料、灵石、杂项——分六大类,在院子里摆成了六排。每一排前面站着那个组的组长,负责清点登记。
陈默拿着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画格子。
横轴写类别,纵轴写数量。每清点完一类,他就在对应的格子里填上数字。木板很大,他蹲在地上,一笔一笔地写,炭笔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清点物资的报数声和炭笔划过木板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木板填满了。
陈默站起来,把木板靠在墙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是杂役院现在的家底。”
他的炭笔点在灵草那一栏。
“聚气草,库存四十七捆。按照炼丹房上个月的采购量,这些聚气草够用两个月。但库房记录上写的是一百二十捆。差了七十三捆。”
炭笔移到灵石那一栏。
“灵石,账面上应该有本月月例八十六块。实际清点,三十二块。差了五十四块。”
炭笔移到工具那一栏。
“镰刀,账面上十五把。实际清点,六把。差了九把。”
他把炭笔放下。
“差的这些东西,有三条路。第一条,吴管事走的时候带走了。第二条,被外面的人顺手拿走了。第三条,烂在库房里了,没人管,化成土了。”
院子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老周蹲在最前面,盯着那块木板,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陈默,”他的称呼变了,“差的这些东西,能追回来吗?”
“灵石追不回来。”陈默说,“但以后的,一分都不会少。”
“你拿什么保证?”
陈默从怀里掏出第二张树皮纸。
这张纸比第一张小得多,上面只写了几行字。他把纸展开,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不认识几个字,但纸上的内容他看懂了——那是一个账本的样子。入库、出库、经手人、数量、日期。每一行后面都空着,等着填。
“从今天起,杂役院的库房,每一笔进出一式两份登记。一份贴在库房门口,所有人都能看。一份存档,月底对账。”陈默说,“谁拿了什么,什么时候拿的,拿了多少,全写在这上面。”
他把纸从老周手里拿回来,转身拍在库房的门板上。
“灵石差五十四块,我去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但院子里三十八个人的目光全都变了。
吴管事在的时候,灵石少了就少了,没有人问过去哪里,也没有人敢问。问就是“宗门统一调配”,问就是“你一个杂役管那么多干嘛”。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杂役院的灵石,本来就不是杂役院说了算的。
现在陈默说,他去要。
“默哥。”王大壮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五十四块,八成在钱不通那儿。”
“我知道。”
“钱不通是掌门的——”
“我知道。”
王大壮不说话了。
陈默把木板上的数字重新核对了一遍,然后让各组把物资搬回库房。这次不按原来的方式堆,按他画的格子。常用物资放外面,不常用的放里面,每排每列都用木牌标注类别和数量。搬完之后,库房从“仓库”变成了“仓库的样子”。
天已经黑了。
杂役们陆续散去,院子里只剩下陈默和王大壮。
王大壮蹲在门口,把玩着库房的钥匙。钥匙是铜的,上面磨出了深深浅浅的划痕,边缘圆润发亮。
“默哥,明天真去找钱不通?”
“嗯。”
“你想好怎么说了?”
陈默没有回答。
他坐在库房门槛上,把今天清点的账目重新抄了一份。抄到灵石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五十四块灵石,不是小数目。够杂役院三十八个人吃一个月的灵谷,够给每个杂役换一件新短褐,够把库房里那堆锈掉的镰刀全部换成新的。
但钱不通不会给。
不是因为钱不通小气——他确实小气,但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这五十四块灵石一旦吐出来,就等于承认了之前一直在克扣。承认了克扣,就得解释这些年克扣的总数是多少。解释了总数,就得有人为此负责。
钱不通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所以陈默要的不是灵石。
他要的是别的东西。
“大壮,明天你不用跟我去。”
“那谁跟你去?”
“我一个人。”
王大壮把钥匙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进自己的屋子。
院子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夜风从灵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聚气草特有的淡淡甜味。头顶是漫天的星星,比山下的亮,比山下的密,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黑绒布上。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账目。
五十四块灵石的缺口,在他的炭笔字迹里只是一个小小的数字。但这个数字背后,是杂役院二十年的惯性。吴管事、钱不通、库房、任务殿——这些人、这些地方,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线上的每一个结,都系着几块灵石。
孙不器是第一个结。
钱不通是第二个。
陈默把账目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关上了库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