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是青石板铺的。
陈默跟在赵若萱身后，踩着石板一级一级往上走。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路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丛一丛发光的灵草，在暮色里像一盏一盏小灯笼。
赵若萱走得很快。
她步子不大，但节奏极稳，一步接一步，几乎没有停顿。青色道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腰间的玉牌晃来晃去，偶尔磕在腰带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陈默跟得有些吃力。
这具身体虽然干惯了粗活，但终究是气血两亏的底子。走了不到一刻钟，他的呼吸就开始变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但他没有开口喊慢，只是咬着牙，把步子迈得更大一些。
前面的赵若萱忽然放慢了脚步。
她没回头，只是速度降了下来，从快步变成了正常步行。
陈默趁机调整呼吸。
又走了一段，路势渐平。两边的岩壁退开，视野豁然开朗。他们走到了半山腰的一片平台上，平台边缘立着一座八角凉亭，亭子里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一副棋盘，棋子的凹坑被磨得光滑发亮。
赵若萱停下脚步。
“歇一会儿。”
她说。
陈默没有客气，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山风吹过来，把他额头的汗吹干了，凉飕飕的。
赵若萱没有坐。她站在凉亭边，背对着他，看着山下。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青云宗的外门区域尽收眼底。杂役院在那个方向，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跟蚂蚁窝似的。更远处是山门，山门外是蜿蜒的山道，一直延伸到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你进青云宗多久了？”赵若萱忽然问。
陈默想了想，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二十年。”
“二十年。”赵若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二十年还在杂役院，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说资质差，那是废话。说宗门不公，那是找死。说运气不好，那是敷衍。
陈默沉默了两秒。
“管理问题。”
赵若萱转过身来。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而是一种很平的、像在看一件意料之外的东西的眼神。
“继续说。”
陈默把呼吸喘匀了，才开口。
“一个人的产出，取决于两个东西。一个是自身能力，一个是分配给他的资源。杂役院三十八个人，能力参差不齐，但资源分配方式是拍脑袋的——谁来得早谁干轻活，谁吵得凶谁换岗位。结果就是，能力强的可能被浪费在简单劳动上，能力弱的可能被压垮。”
他顿了顿。
“二十年还在杂役院，说明我能力确实不强。但如果分配方式合理一些，至少不会二十年都在最底层。”
赵若萱听完，没有评价。
她只是重新转过身去，望着山下。
“走吧。”
她说。
剩下的路，她走得更慢了。
陈默知道，这不是她累了。
青云宗的主峰叫青云峰，山势极陡。从半山腰往上，石阶变成了一条几乎笔直的天梯，两侧是万丈深渊，只有几根铁索当扶手。云雾从深渊里涌上来，把石阶打湿，踩上去能听见水声。
陈默抓着铁索，一级一级往上爬。
手掌被粗粝的铁索磨得生疼，虎口火辣辣的。小腿开始发抖，每抬一步都能感觉到肌肉在尖叫。
他没有停。
赵若萱在他前面，步伐依旧稳定。但她每次拐弯的时候，会稍微停顿一下，等陈默跟上来，才继续往上走。
天梯的尽头是一道石门。
石门没有门板，只有两根巨大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微微发光，在暮色里像烧红的炭。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
青云门。
不是“青云宗”，是“青云门”。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青云宗对外称“宗”，但真正的核心区域，叫“青云门”。只有内门弟子以上的人，才有资格走进这道门。
“进来。”
赵若萱已经跨过了门槛。
陈默跟进去。
门后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同。
灵气。
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像大夏天走进空调房。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丝丝的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空气本身被净化到极致之后，呼吸变成了一种享受。
脚下的路不再是青石板，而是一种乳白色的玉石。玉石里隐隐有光流动，像水，又像雾。路两边种着不知名的灵植，叶子是半透明的，脉络清晰可见，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
远处有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掩映在云雾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两只仙鹤从云雾里飞出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粗布短褐，袖口磨毛，鞋面上沾着泥。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掌门住的地方叫青云殿，在主峰的最高处。
赵若萱带着陈默穿过三道门，两座桥，一条长廊。沿途遇到几个内门弟子，看见陈默的装束，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但没人开口问。
赵若萱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这是一扇木门，没有任何装饰，木头本身的纹理就是全部的图案。门没有锁，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进去。”
赵若萱说。
陈默推开门。
屋子比他想象的小。
一张书案，两排书架，一盏铜灯。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一身洗到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他正在看书，铜灯的光照在书页上，把他的脸映成暖黄色。
青云宗掌门，赵无极。
化神期修士，活了三百多年的存在。
他看起来像一个私塾先生。
“坐。”
赵无极没有抬头，只是用拿书的那只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蒲团。
陈默坐下来。
屁股刚挨上蒲团，他就感觉到了不对。蒲团里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尾椎骨钻进去，顺着脊柱往上走，走到后脑勺，然后散开。浑身的疲惫像被一只手轻轻拂过，一层一层剥落。
赵无极还在看书。
陈默没有催，也没有开口。他安静地坐在蒲团上，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游走，眼睛扫过书架上的书。
书不多，大约百来本。有些是纸质，有些是竹简，还有几片玉简插在架子上。书名大多跟修炼有关——《青云炼气诀》《筑基要义》《金丹大道浅析》——但也有几本杂书，《山海异闻》《灵植图谱》《凡间游记》。
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赵无极合上书。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那双眼睛很干净。不是清澈，是干净。像一潭水，水面下什么都看得见，但看不见底。
“那张表，是你画的？”
陈默点头。
“怎么想到的？”
陈默想了想。
“杂役院的活计分配，本质上是一个资源调度问题。人、任务、时间，三个变量。让每个人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任务，总产出最高，总损耗最低。”
赵无极看着他。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杂货铺算账的。”
赵无极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一种“我姑且当你说了实话”的笑。
“孙不器今天来找过我。”赵无极说，“他想把你调到任务殿去，帮他管任务分配。”
陈默没有表现出惊讶。
“你怎么回他？”
“我说，我要先见见你。”
赵无极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片玉简，在手里掂了掂。
“青云宗立派七百年，从一个小门派发展到今天，靠的不是什么绝世功法。是规矩。”
他把玉简放回去。
“但规矩这东西，时间久了就会变味。一开始是让人省事的，后来就变成了让人费事的。一开始是帮人干活的，后来就变成了拦人干活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你今天在杂役院做的那些，我看得懂。”
这句话的意思很深。
“看得懂”三个字，说明他不只看懂了表格本身，还看懂了表格背后的那套思维方式。
“我想让你做一件事。”
赵无极说。
“去任务殿待一个月。不用你管分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看。”
“看什么？”
“看那些弟子接任务、做任务、交任务的整个过程。看完之后，告诉我，现在的规矩，哪里不对。”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赵无极重新坐回书案后面，“你告诉我怎么改。”
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默看着赵无极的脸。那张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试探或者施压的意思。就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去任务殿待一个月。看。然后告诉他怎么改。
这件事的危险在哪里？
在任务殿是外门的地盘。外门有外门的规矩，有外门的人情，有外门的利益网。他一个杂役跑过去，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都会被人盯着。
但这件事的机会在哪里？
在掌门亲自开的这个口。
“我有个条件。”陈默说。
赵无极抬起眼皮。
“说。”
“如果我提的改法，动了有些人的东西，你得保我。”
赵无极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想得远。”
他拿起书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行。”
他说。
陈默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无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赵若萱会跟着你。”
陈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赵若萱靠在门外的廊柱上，双臂抱胸，望着夜色里的青云峰。
听见门响，她偏过头。
“谈完了？”
“谈完了。”
“走。”
她直起身，往长廊走去。
陈默跟上。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灵植的清香。头顶是漫天的星星，比山下看到的亮得多，密得多，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黑绒布上。
“你跟我爹要了什么？”赵若萱忽然问。
“要了一个保命符。”
赵若萱脚步不停。
“你倒是知道深浅。”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不知道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走下天梯。夜雾从深渊里漫上来，把石阶打得更湿了。赵若萱从袖子里取出一颗珠子，珠子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
不到半个时辰，杂役院那扇破木门就出现在视野里。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里面还有人在说话。
赵若萱在门前停住。
“明天辰时，我来接你。”
陈默点头。
她转身要走。
“赵师姐。”陈默叫住她。
赵若萱回过头。
“今天上山的时候，你放慢脚步。谢了。”
赵若萱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珠光里模糊不清。
“少自作多情。”
她说。
然后转身走了。
珠子发出的白光渐行渐远，最后被夜雾吞没。
陈默推开杂役院的门。
院子里，王大壮和几个杂役正围着一盏油灯在等他。看见他进来，几个人同时站起来。
“默哥！怎么样了？掌门找你什么事？”
“没事。”
陈默走进自己的屋子，把那件灰色短褐脱下来，挂在床头。然后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自己的手掌。
虎口被铁索磨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轻轻碰了碰血痂。
疼。
但脑子里想的不是疼。
他在想任务殿。
在想那些从明天开始要观察的规矩。
在想那些规矩背后的人。
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外面王大壮还在跟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陈默躺下来。
房梁上，那只蜘蛛已经织完了网，正趴在网中央，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
明天。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