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城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厚重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长长的走廊灯光幽暗，映照着他挺直孤绝的背影，如同一把归鞘的利刃，收敛了方才短暂的失控锋芒，却更添几分内敛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气息。
香山公馆重新陷入沉睡般的寂静。
只有那间卧室里，破碎的手机，焦黑的烟痕，和床单上那块早已干涸黯淡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以及那个消失的女人，在这个男人心中，投下的究竟是怎样一片无法忽视、也无法驱散的阴影。
而在他看不见的远方，泰北雨林深处，火焰已然吞噬了那栋简陋的木屋，浓烟滚滚。
被迫分开的绯棠，正忍着腹中剧痛和满心恐惧，在无边黑暗和危机四伏的丛林中，循着那神秘的“鸟鸣”信号，踉跄前行，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另一重陷阱，还是绝境中渺茫的生机。
*
李栋斌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下午，一份加密的详细报告就送到了沈卓城办公室里。
报告内容冷硬翔实，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简洁和精准。
于海鹏在“特殊手段”下，终于吐出了更多东西。
他承认最初是沈侓洲找到他，以保护和协助绯棠暂时避祸为名，要求他设法将人送出国，并提供了初步的渠道和资金。
但沈侓洲只要求送到安全的地方，并未指定具体去向。
真正接手后续安排决定将绯棠送上那条通往东/南/亚地狱货轮的，是另一个中间人，一个绰号叫老鬼，专门处理“特殊出境”的掮客。
于海鹏说，他是在一次极隐秘的行业聚会上，经人牵线认识老鬼的，牵线人疑似与向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具体是谁，于海鹏层次不够，接触不到。
报告附上了老鬼几张极其模糊的侧影或背影照片，以及几个可能与他有关分布在东南沿海及边境地区的联络点。
李栋斌在报告末尾标注：此人极为狡猾，行踪不定，反追踪能力极强，且与境外多个非法组织有牵连，疑似也承接一些“特殊物品”的夹带运输。
初步判断，林绯棠被送上货轮后，后续路线和最终下落，老鬼是关键。
沈卓城看完报告，将平板电脑轻轻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靠进高背椅里，摘下眼镜，用指尖缓缓揉捏着鼻梁。
窗外是京都冬日灰蒙蒙的天空，玻璃幕墙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向家……果然按捺不住了，向紫菱？郭文丽？郑明和？还是那个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思深沉的向青山本人？都有可能。
向家内部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还要脏。
沈侓洲想借于海鹏的手送走绯棠，恐怕也没想到会被人将计就计，直接送进了狼窝。
他这个弟弟，聪明是聪明，狠劲也有，但到底缺了些在底层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那种对人性之恶最直观的认知和防备。
至于老鬼……沈卓城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
一条藏在下水道里的泥鳅，再滑不留手，只要肯下饵，布下足够密的网，总有抓住的时候。
关键是要找到他必须咬钩的“饵”，或者，他不得不浮出水面的“压力”。
他按下内线电话：“让东/南/亚分部的人动起来，不惜代价，找到‘老鬼’。悬赏可以再加。重点查那几个联络点，以及……和蒋熙东残留网络可能有关的任何交叉信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林绯棠的下落，是最高优先级。”
放下电话，他又拿起另一份文件。
是关于向家最新动态的简报。
郭文丽果然因为郑明和一夜之间欠下的巨额赌债急得跳脚，几次试图找向青山，都被秘书或“恰巧”出现的护工罗夏夏挡了回去。
郑恒在公司的动作也开始有些变形，急于做出业绩稳住地位，反而在几个小项目上出了纰漏，被对头抓住了把柄。
至于被抄袭的曾明泉事件的舆论，在李栋斌的暗中操控下，果然开始出现一些”新线索”，隐隐指向郑明和常去的那家高端私人会所，以及会所背后某个神秘的、能量不小的股东。
虽然暂时还没烧到郑明和本人，但已足够让向青山感到不快和警惕，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稳定局面，甚至更进一步的助力，而不是一个处处惹麻烦、还可能引火烧身的拖累。
而黄雨琪……报告显示，她被安置在城郊一处安保严密的独栋别墅里，深居简出，安心“养胎”。
向青山本人去过两次，但都很短暂，更多的是通过电话和视频关心那对母子。
沈卓城安排的人反馈，黄雨琪很“懂事”，从不提过分要求，对向青山极尽温柔体贴，偶尔流露对未来的不安和依赖，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充分激起了向青山的保护欲和一种老来得子的微妙虚荣与责任感。
郭文丽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几次试探，都被黄雨琪跟罗夏夏里应外合中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反而让向青山觉得郭文丽愈发不识大体、善妒多事，越发对他们母子冷落。
一切事情都在按沈卓城原本预想的方向发展。
向家内部的裂痕在加大，消耗在加剧。
向紫菱最近安静得有些反常，除了按部就班处理公司抄袭事件的后续，几乎没有其他动作。
但沈卓城知道，这种安静往往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他等着她出招。
只是……林绯棠。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扎在心脏某个最柔软，也最不愿被触碰的角落。
报告上冷冰冰的“疑似被转运至东/南/亚非法交易网络”、“生存几率评估为极低”。
这些字眼像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仿佛能看见她苍白惊恐的脸，在肮脏拥挤的货舱里颤抖，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绝望。
然后，是更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空洞和暴戾。
不行，不能再想，他必须找到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沈卓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蝼蚁般川流不息的城市。
繁华，冰冷，充满算计与背叛，一如他身处的世界。
他曾以为，站得足够高，掌握足够多的力量，就能掌控一切，包括那个让他心绪不宁的女人。
可现在他才发现，有些失控，源于内心最深处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驾驭的执念。
“林绯棠，”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说，语气是连自己都未察觉近乎偏执的冷硬，“你最好还活着，你的命，你的债，只有我能决定怎么算。”
*
向紫菱坐在自己奢华公寓的沙发上。
面前摊开着几份私家侦探送来的、关于黄雨琪的详细资料。
资料很厚，从黄雨琪的出生证明、小学成绩单，到大学时期勤工俭学的记录，甚至包括她母亲在老家医院的病历和缴费单，以及后期做假的教授父母书香门第家庭资料一应俱全。
向紫菱自然是选择前者来看。
照片上的黄雨琪，清秀，瘦弱，眼神里有种底层人特有的、混合着怯懦和坚韧的东西。
“黄雨琪，二十五岁，云城师范大学美术系毕业，父亲早逝，母亲尿毒症长期透析，弟弟高中辍学……为了给母亲治病，大学期间同时打三份工，毕业后进入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做设计，收入微薄……三年前经人介绍，认识郑明和，成为其‘女伴’，出入一些非公开场合……一年后，与郑明和‘分手’，旋即被秘密安置，行踪成谜……”向紫菱低声念着关键信息，指尖在“经人介绍”和“秘密安置”几个字上反复摩挲。
介绍人是谁？谁能把黄雨琪这样的女孩，精准地送到郑明和那个废物面前？又是谁，能在黄雨琪“分手”后，如此迅速、隐蔽地接手，并将她送到向青山身边，还让她成功怀了孕？
答案呼之欲出——沈卓城。
只有他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份将人算计到骨子里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