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向两家的订婚宴进行到后半程,气氛越发微妙。
沈世坤和向青山甚至避开耳目后直接去了书房密谈,谭宝珍跟中女伴们打了招呼后拉着郭文丽借口看画移步去了偏厅。
剩下的年轻人渐渐放开,音乐变得轻快有节奏起来,伴随着专门请来的著名钢琴师以及歌手演绎,气氛已经拉满,人群开始骚动起来,逐渐成双成对地步入舞池。
沈侓洲似乎喝多了,毫无感情地拉着赵蕊在舞池里踉跄,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沈卓城的方向,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怨恨和某种扭曲快意的神情。
赵蕊刚刚在洗手间里结束跟情郎的视频通话,此时还带着满脸潮红,双眼迷离地看着眼前机器一样的冰冷男人却又不得不配合地保持着淑女风范。
向紫菱喝得有些头晕,想去洗手间补妆,趔趔趄趄中走到走廊拐角,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刚开始她没有在意,以为是不小心,结果在她停下脚步后对方非但没有让开甚至更进一步地朝她走近。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同时抬头看向来人。
拦她的人不是别人,是郑恒,那个跟她一样流着向青山血脉的私生子。
郑恒脱下黑西装后露出白衬衣包裹的挺拔身材,已经是个成年男人的模样,不再是她印象里那个小屁孩。
他背靠着墙壁,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温顺笑意,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审视。
“表姐,装得很累吧?”
他扯了扯唇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玩味。
向紫菱脸色陡然一沉,声音冰冷:“让开。”
“急什么?”郑恒非但没让,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撑墙将她堵在墙角,灼热的酒气喷在她耳畔:
“表姐,你怎么变了?这一次对我和我妈好像很敷衍,你不开心吗?”
说到此他冷笑一声,接着又道:
“表姐是不是恨不得我们立刻消失?可惜啊,向爸……向伯伯好像……还挺看重我呢,老说我有他年轻时的影子,甚至还要让我去接管恒通集团呢,你说,要是沈卓城知道,他未来岳父早就打算把家业交给我,还会不会对你这么‘情深义重’?哦,对了,他好像……也没多看重你哦,我听我妈说,他在鹏城,还养着几个小情人?叫什么来着?蒙恬恬还是林什么绯棠?就是前一阵上头条那个……”
向紫菱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猛地抬手,就想给郑恒一记耳光。
郑恒看起来显小,实际身上有着早就超过同龄人的成熟,轻易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面前一扯直接撞上他胸膛,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他凑近她,眼神阴鸷:“省省吧,我的好表姐,你现在除了沈卓城未婚妻这个空头衔,还有什么?向家?很快就不完全是你的了,沈家?也是泥菩萨过江想要利用你,蒋熙东?呵呵,这个绣花枕头更是自身难保,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向紫菱瞬间惨白的脸颊,语气轻佻:“乖乖的,当好你的沈太太,或许以后我心情好了,还能赏你口饭吃,不然……”
他没说下去,只是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向紫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看穿、踩在脚下的羞辱。
郑恒的话像一把刀子,剖开了她光鲜外表下所有的虚弱和不堪。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父亲的态度,沈卓城的冷淡,沈家的危机,蒋熙东的失联……她看似拥有的一切,都在摇摇欲坠。
而那个阴魂不散的林绯棠,即使逃走了,也依然是扎在她和沈卓城之间的一根刺。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沈太太的位置必须是她的,向家的产业也必须是她的,任何挡路的人,都必须清除!林绯棠跑了又怎样?只要她还活着,就永远是个隐患,还有郑恒,这个野种,也必须除掉!
一个更加疯狂和狠毒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她拿出手机,走到更僻静的角落,再次拨通了那个加密号码。
沈卓城正站在宴会厅外的露台上,独自抽着烟。
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些许厅内的喧闹和酒气。
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李栋斌汇报的关于绯棠逃亡路线的零星信息。
“……于海鹏找的是老路子,蛇头,货轮,去东/南/亚,再转道……风险很大,尤其是对她一个女生……而且林小姐看起来虚弱极了,一直在不停地干呕……”
干呕?难道是怀孕了?这个念头再次刺痛了他的神经。
她如果怀孕了那孩子会是谁的?沈侓洲的?顾明宇的?还是……在香山公馆那次混乱中,他强行留下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细微牵绊,在他冷硬的心湖中,漾开一丝几不可查的涟漪。
他拿出私人手机,屏幕依旧停留在那张雪山照片。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那个属于李栋斌负责追踪的号码,只要他一个命令,或许还能在绯棠登上那艘充满未知危险的货轮之前,将她拦下。
但拦下之后呢?继续将她囚禁?面对沈家更猛烈的风暴,面对向紫菱的虎视眈眈,面对钟老“意外”背后可能更深的黑手,他能护她周全吗?还是……只会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而且,她的决绝逃离,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她不愿留在他身边,哪怕是作为被保护的附属品。
沈卓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丝微弱的动摇已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冰封般的冷静和算计。
他删除了编辑到一半的信息,将手机收回口袋。
走了也好,暂时离开这个漩涡中心,对她,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或许……未必是坏事。
至少,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价值,就还有重新纳入掌控的可能。
至于于海鹏……沈卓城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这个自作聪明的棋子,也该让他付出点代价了,还有向紫菱,似乎也越来越不安分了……
他将烟蒂摁灭在精致的烟灰缸里,转身,重新走进那片流光溢彩却暗藏无数刀光剑影的宴会厅。
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沈家长孙的完美面具。
只是面具之下,那张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名为“掌控”的棋盘,已然因为一颗棋子的意外脱逃,和更多棋子的蠢蠢欲动,而出现了细微到连执棋者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