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姓负责人闻言看着她的样子。
想到钟老私下嘱咐要尽量照顾她的情绪,犹豫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好吧,林小姐,我安排一下。但您必须全程听从我们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探视时间也会很短,而且……要做好心理准备。”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格外沉重。
绯棠的心猛地一沉,但依旧用力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后,绯棠在陈负责人和两名便衣保镖的陪同下,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向市精神卫生中心。
他们先去看陈敏佳,这是陈负责人的建议,也是钟老的意思——林教授在ICU,探视几乎不可能,且风险更高。
而陈敏佳在封闭病房,相对可控。
车子停在精神卫生中心后门。
绯棠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在保镖的簇拥下,低头快步走进大楼。
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不知哪个病房里传来的模糊哭喊或呓语,更添几分压抑。
他们被带到三楼一间单独的封闭病房外。
透过门上小小的观察窗,绯棠看到了母亲。
陈敏佳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脆弱,和绯棠记忆中那个总是温柔含笑,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母亲判若两人。
“妈……”绯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颤抖。
陈负责人示意门口的护工打开门锁,低声对绯棠说:“林小姐,时间有限,您注意控制情绪,不要刺激她。我们在门口等您。”
绯棠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被封死,只留了通风口。空气里有药味和淡淡的霉味。
听到开门声,陈敏佳的肩膀猛地一颤,缓缓转过头来。
当看到母亲脸的那一刹那,绯棠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陈敏佳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神涣散而呆滞,嘴角还残留着一些可疑的污渍。
她看着走进来的绯棠,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滚!”
陈敏佳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缩到墙角,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惊恐和敌意。
“妈,是我啊,我是微微,你的女儿啊!”绯棠心如刀绞,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她。
“女儿?你不是我女儿,我女儿早就死了,死了!”陈敏佳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激到了,眼神变得更加疯狂,她死死盯着绯棠,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怪物,一个带来灾难和不幸的源头。
“是你,是你这个灾星,扫把星,是你害死了我女儿,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滚!滚啊!”
她一边嘶吼着,一边猛地朝绯棠扑过来,伸手就朝她脸上抓去,动作又快又狠,完全不像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
绯棠猝不及防,脸上被结结实实地抓了一把,火辣辣地疼。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墙壁上,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母亲。
“妈,你看清楚,我是微微,林绯棠,你的女儿啊!”她忍着脸上的痛和心中的剧痛,还想试图唤醒母亲。
“你不是,你不是微微,微微不会像你这么不要脸,不会去勾引别人的男人,不会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不会害得她爸爸躺医院,害得我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
陈敏佳嘶喊着,涕泪横流,眼神里的恨意和疯狂几乎要溢出来,“我女儿很乖,很听话,她很干净的,都是你,是你这个脏东西,这个祸害,你把我女儿还给我,还给我!”
她一边骂着再次扑上来,这次是拳打脚踢,毫无章法,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全都落在绯棠身上、头上。
绯棠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蜷缩起身体,护住小腹,承受着母亲狂风暴雨般的殴打和那比殴打更伤人千百倍的、字字诛心的诅咒。
“灾星!扫把星!你不是我女儿,你去死!你去死啊!”
每一句咒骂,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绯棠的心脏。
脸上的抓伤在疼,身上的拳脚在疼,但都比不上心里的疼。
那是被最亲的人彻底否定、憎恶、甚至诅咒去死的疼。
原来在母亲心里,她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女儿,而是带来一切不幸的“灾星”和“脏东西”。
门口的保镖听到动静冲了进来,费力地将癫狂的陈敏佳拉开后按住。
陈敏佳还在拼命挣扎,嘶吼,眼神死死瞪着蜷缩在地上的绯棠,那目光里的恨意,让人不寒而栗。
“林小姐,您没事吧?”陈负责人也冲了进来,看到绯棠脸上的血痕和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绯棠木然地摇摇头,在保镖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被按在床边、依旧用仇恨目光瞪着她的母亲,心脏那片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冷了,死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一步一步,踉跄地走出了病房。
身后,母亲嘶哑的咒骂声还在隐约传来:“滚,别再让我看见你,你这个祸害!灾星!”
走出精神卫生中心大楼,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泪水和血水,一片冰凉。
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里的空洞和冰冷,更让她浑身发抖。
“林小姐,您脸上的伤需要处理一下,我们先回去吧?”陈负责人担忧地说。
“不,”绯棠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去市一院,我要去看我爸爸。”
陈负责人还想劝,但看到绯棠那双死寂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决绝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徒劳。
车子再次驶入雨幕,开往市第一人民医院。
这一次,车内的气氛更加凝重死寂。
绯棠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雨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是一片荒芜的灰烬。
到达市一院,依旧是重症监护区。
同样的黑衣保镖,同样冰冷的隔离门,同样“闲人免进”的红字。
只是这一次,连远远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抱歉,林小姐,林教授目前情况依然危重,正在进行一项关键治疗,严禁任何探视,连我们也不能进去。”
领头的黑衣保镖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甚至没有多看绯棠脸上的伤一眼。
“我就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一眼,也不行吗?”绯棠的声音很轻,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不行。这是规定,也是为了林教授的安全和治疗。”保镖无情地拒绝。
希望彻底破灭。父亲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涯。
她连他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呼吸,都无法确认。
绯棠没有再哀求,也没有流泪。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隔绝的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转过身。
“我们回去吧。”她对陈负责人说,声音平静无波。
回程的路上,雨下得更大了。
绯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握的、指甲深陷掌心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母亲的疯狂和憎恶,父亲的无法相见,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几乎要将她压垮。
车子驶入疗养院区域,雨势渐小。
就在他们的车即将拐入B3栋所在的小路时,陈负责人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接起电话。
“什么?……在哪里?……情况怎么样?……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处理!”
他挂断电话,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