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却照不进绯棠空洞的眼眸。
沈侓洲那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将她最后一点飘摇的侥幸,牢牢钉死在现实的棺木上。
“送我回学校。”良久,绯棠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沈侓洲侧目看她,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一点,车子流畅地变道。“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
“适合去哪里?你那里吗?”
绯棠扯了扯嘴角,弧度苦涩,“沈侓洲,你刚才说得对,我早已身在局中,但至少,让我自己选择站在哪一块阴影里喘息片刻,我需要……想一想。”
沈侓洲没有立刻回答,他了解她的倔强,此刻逼得太紧,反而可能将她推得更远。
今天于海鹏办公室里的“表演”,已经足够有冲击力,种子已经种下,需要时间在她心里腐烂、生根。
“好。”他最终妥协,但附加了不容置疑的条件,“保持手机畅通,不要见顾明宇,至少今晚不要。于海鹏和冯文静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对外提,包括梁建。”
绯棠闭上眼,算是默认。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
绯棠推门下车,夜风一吹,她单薄的身体晃了晃。
沈侓洲降下车窗,看着她苍白脆弱的侧脸,那句“小心”在喉头滚了滚,最终只是沉声道:
“记住我的话,微微,有些黑暗,一旦踏进去,就找不到回头路了。而我,可能是你唯一能抓住的,不那么脏的稻草。”
绯棠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宿舍楼。
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筋疲力尽的孤绝。
沈侓洲看着她消失,眼神幽暗。
他拨通一个电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盯紧于海鹏,看他接下来怎么做,冯文静那边,也注意动向,特别是她和程刚,还有,查一下蒋熙东最近除了接触顾明宇,和林绯棠有没有过任何间接交集。”
……
宿舍里空无一人。
绯棠靠在紧闭的门后,缓缓滑坐在地。
冰冷的瓷砖地面透过薄薄的衣衫,寒意直透心底。
于海鹏的瘫软、冯文静的疯狂、涂晓珍的绝望、苏明哲眼底压抑的狠戾,还有沈侓洲冰冷评估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闪回。
“这就是你想要保护的‘干净’和‘简单’?”
沈侓洲的诘问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混乱的认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旁观者,是偶然被卷入的倒霉蛋,可今天冯文静指着涂晓珍说的那些话,何尝不是另一种映照?
她的幸运和光环,在某种程度上,是否也无形中成为了某种不公的注脚?而她选择顾明宇,除了那点心动和疗伤意味,潜意识里,是否也在逃避沈侓洲带来的,她隐约感知却不愿直视的复杂与黑暗?
手机震动,是顾明宇发来的信息:【绯棠,在干嘛?要不要一起吃宵夜?我听说北门新开了家不错的粥铺,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该吃点清淡的养养胃。】
简短的文字,透着熟悉的关切,放在以往,她会感到暖意,此刻,却只觉得一阵尖锐的讽刺和莫名的寒意袭来。
她手指颤抖,最终没有回复,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却平静得让人心慌。
于海鹏请了“病假”,暂时消失在公众视野。
学院里关于保研和于海鹏的各种小道消息悄然流传,又被更强势的公关力量迅速压下,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猜测和窃窃私语。
绯棠强迫自己回到日常节奏,去医院实习,去图书馆,和顾明宇约会。
顾明宇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但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用加倍的温柔和陪伴来填补。
他不再提起见家长的事,也不再追问未来,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安静地待在她身边。
这种好反而让绯棠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
她知道顾明宇身上有秘密,蒋熙东的影子如影随形。
可每当她想开口试探,看到他眼中毫无保留的关切和爱意,话就又咽了回去。
她贪恋这份简单的温暖,又害怕这温暖下面是更冰冷的算计。
她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一边怀疑,一边沉溺。
沈侓洲没有再突然出现,但存在感无处不在。
她的手机里偶尔会收到没有署名的信息,提醒她天气变化,或者某个她提过想去的讲座信息。
她家楼下,偶尔会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跑车,有时是深夜,有时是清晨,静静停在那里,像沉默的守望者。
她知道那是沈侓洲,她没有回应,也没有驱赶,一种诡异的平衡在三人之间形成。
直到周五傍晚,绯棠结束实习,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到了倚在车边的沈卓城。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站在冬日傍晚清冷的暮色里,身姿挺拔,气质冷冽,与周遭匆忙的人群格格不入。
看到绯棠出来,他抬步走了过来。
“聊聊。”他言简意赅,不是询问,是陈述。
绯棠脚步顿住,心脏莫名一紧。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上次见面还是在校庆上,那场令人窒息的闹剧。
此刻再见,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绯棠别开眼,想绕开他。
沈卓城却侧身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同时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关于顾明宇,关于蒋熙东,关于你父亲,也不想聊吗?”
绯棠身体一僵,倏地抬头看他。
沈卓城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上车,或者,我在这里说。你选。”
最终,绯棠坐进了那辆低调却充满压迫感的黑色轿车。
车子滑入车流,车内的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只有她身上淡淡的橘子香,和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无声交织。
首先打破沉寂的是沈卓城的手机铃声,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跳出来“凯瑟琳”的字符,绯棠很难装作看不见。
红绿灯时,沈卓城微微蹙眉地捡起手机准备挂断。
绯棠先一步开口:“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先下车的。”
“不必!”沈卓城没有丝毫犹豫地按了挂断,之后抬眼看着她。
绯棠看着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怔,随后转开视线,望着车窗外。
沈卓城正欲开口,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他低头看看手机,还是向紫菱打来的,这次他干脆摁下了关机键。
绯棠轻嗤一声,淡淡道:“有事就赶紧说吧,你我都很忙,何必要浪费这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