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座椅里,绯棠依旧沉睡着。
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苍白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孩子般的恬静。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沈卓城心里在权衡,他能带她走吗?带去安全屋?然后呢?母亲和陈十三绝不会罢休。
他们会动用一切力量搜寻,安全屋真的能绝对安全吗?就算暂时安全,绯棠醒来后呢?她要如何面对这一切?沈侓洲又该怎么办?沈家和谭家如果因此倾覆,真的只是“罪有应得”吗?那其中无辜的人呢?
而最致命的是,母亲那句“陈十三要的只是问几句话不会伤她性命”。
虽然可信度极低,但至少是目前唯一能保证绯棠暂时不受到立即生命威胁的承诺。
如果他强行带走她,就是彻底撕破脸,将她和自己都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陈十三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
理智在疯狂尖叫,告诉他不能妥协,这是与魔鬼做交易,是将绯棠推回虎口。
但情感,还有那沉甸甸的责任感,却在将他拖向另一个深渊,妥协,至少能暂时保住她的命,争取时间,从长计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沈卓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绯棠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最终,他闭上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且压抑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
再睁眼时,那双总是锐利沉静的眼眸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绝望,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决绝。
他慢慢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然后,他重新挂挡,调转车头,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绯棠下榻的酒店,缓缓驶去。
车速很慢,仿佛在拖延着最后分别的时刻。
沈卓城没有再去看绯棠,只是目视前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入冰封的心湖最底层,只在湖面留下冰冷平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拿出那部加密手机,删除了发给“老鹰”的定位和信息,重新编辑了一条:
【计划有变,卡隆行动照旧,名单优先级提到最高,京都这边,启动备用监视方案,目标:林绯棠,确保其表面安全,但不干预正常接触。】
发送后即刻销毁。
然后,他联系了酒店方面,用沈侓洲之前留给他的紧急联系方式,匿名告知了绯棠的位置和情况,理由是昏迷,疑似饮酒过量,在酒店附近被发现,并强调已联系救护车。
做完这一切,越野车也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酒店附近一个隐蔽的巷口。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酒店门口闪烁的警灯,以及沈侓洲那辆熟悉的车子,还有焦急徘徊的身影。
沈卓城坐在驾驶座上,最后一次,缓缓转过头,凝视着副驾驶座上沉睡的绯棠。
月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猛地停住,最终只是极轻极珍惜地,替她将滑落的羊绒披肩,重新拢好,仔细地掖了掖。
“对不起……”极低极低的一声呢喃,消散在车内冰冷的空气中,轻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他推开车门,迅速下车,隐入旁边的阴影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伪装成救护人员的小组成员迅速而专业地将绯棠从车上转移至担架,朝着酒店门口闪烁的灯光走去。
沈卓城站在冰冷的阴影里。
亲眼看着沈侓洲如同疯了一般扑到担架前,看着医护人员匆忙却不失条理地进行初步检查,看着绯棠被迅速抬上真正的救护车,看着沈侓洲跟着跳上车,救护车呼啸着驶离……
直到所有的灯光和声响都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沈卓城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夜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他心头那一片荒芜冰冷的万分之一。
他终究,还是将她送了回去。
送回了那个可能依旧危机四伏的安全之地,送回了她所爱之人的身边,也送回了他母亲与陈十三那令人作呕的交易天平之上。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缓刑。
这只是将一场公开的厮杀,拖入了更幽深、更肮脏的暗处。
而他,沈卓城,这个曾经以为可以守护一些东西的男人,此刻却亲手将最想守护的人,推回了漩涡边缘。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无声滑落,迅速被夜风吹得冰冷。
四年后的现在,一切又好像回归到了原点。
沈侓洲的话再一次警示了沈卓城。
“哥,我真的不想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我做不到跟你一样的境界,你可以说我无能,骂我没骨气,也可以看不起我,可我知道自己心里想要的是什么,对于自己喜欢的女人我至少愿意去争取,不论结果如何,我跟微微之间的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我不相信她心里没有我,如果她真的不要我了我就回来,回来按照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安排结婚,好吗?”
这些话看似是在说他,在沈卓城听来更像是在说自己。
是啊,他对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不愿意去争取吗,她心里面怎么会还有他呢?根本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虽然口口声声叫他沈大哥,也不过是拿他当做可利用的挡箭牌,有需要的时候就来找他没有需要的时候根本不会记得有他这号人。
沈卓城一把松开沈侓洲的手:“沈侓洲,你非要这么闹下去我也没办法,不过我希望你说话算话,这次可不要再跟四年前那样任性,我们跟蒋家的竞争里你也应该看在眼里,不说为了家族做出贡献,但起码不能拖后腿,现在是关键时刻,我跟爸爸都需要稳定的支持,外公那边也已经给出了承诺,没有人可以一直不长大的,你该醒醒了。”
“好,我答应你,哥。”沈侓洲看着哥哥的脸点点头。
沈卓城从沈侓洲房间出来的时候吩咐了佣人送饭菜进去。
沈世坤跟谭宝珍双双看着大儿子那张沉稳到波澜不惊的脸,似乎想要从他口中得到某些答案。
沈卓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骨:“爸、妈,你们就让他去吧,他答应这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