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棠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陌生号码停顿了几秒。
原本不打算接听的,结果鬼使神差地划过接听键。
“喂,是囡囡吧?”
孟云的声音绯棠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顿时心脏跟着揪紧了一下。
她收起书本对着手机说:“嗯,姑姑,有事吗?”
“囡囡,你能不能帮帮我?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
孟云的低啜令绯棠皱起了眉,虽然她极力劝导自己不用在意,可她终究还是做不到。
将近半个小时的通话,基本都是孟云的哭诉跟请求,绯棠的心情跟着变得十分沉重,原本不该她承受的情绪全部强加在她的身上,一时间找不到突破口,更不知该不该听孟云的话。
绯棠陷入矛盾之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之后索性打开电脑看起来手术视频,好让自己的脑子清晰一点,完全投入工作当中。
她不敢太晚去医院,主要是晚上路上很静,几乎没什么人烟,于是她在七点半的时候去了宿舍,然后跟着一同上夜班的大流去了医院。
这天晚上绯棠整个人总是心不在焉,偏偏医院里还状况不断。
一开始的时候急诊室内还是跟平常一样冷清,将近零点的时候才接到一个阑尾炎发作的病人。
结果快到一点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没什么事,有人拿着手机刷视频,有人躲到外面煲电话粥。
绯棠坐在走廊尽头手中摩挲着被她捏皱巴的烟盒跟不断被她锁屏解锁的手机,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耳边是孟云那带着祈求的声音:
“囡囡,你帮帮我啊,我是你妈妈啊,你真的不能这么狠心对我,你跟沈家小少爷不是关系很好吗?我知道你有办法,只要他们一句话的事……”
就在这时候,一道急促的铃声划破原本寂静的医院。
护士长很快接起电话,静静听着里面的人说话,之后便询问了一些状况。
两分钟之后,护士长挂断了电话,立马将他们召集到一起说:
“大家听着,从现在开始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我刚刚接到的电话是院长打来的,院长说离我们这里几十公里远的一个工地出现坍塌事故,现场大概有几十名民工受伤,县医院的床位不够,所以我们这边要帮忙分担,大家一定要警醒些,保持通道畅通,以及配合医生操作,尤其你们实习生不要给我添乱知道吗?”
大家赶紧收拾好自己投入到工作中去,绯棠也暂时将烦心事抛开一心一意地开始准备工作,当然她能做的也只能配合医生跟护士们准备各种医疗工具跟药品,以及梳理走廊跟各个诊室内外的物品保持过道畅通。
救护车的声音从那时开始就没有停止过,不停地开出开进,不断地有人被送进来。
绯棠曾经在见习医院里遇见过车祸中受伤的人,当时看着对方血淋淋地躺在担架床里被推进急诊室,她都惊到好一阵子无法平静,本来以为那已经是最鲜血淋漓的场面,可是跟这个晚上比起来,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建筑工地的坍塌,那是钢筋水泥一起混合的墙面将工人压在里面,有几个甚至还被钢筋穿透胸腔,视频里能看到身上还带着被截断的钢筋,那些症状严重的被送去了市区医院,剩下的都送来了他们这边。
接下来的时间里,医院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忙碌。
急诊室、手术室、医疗室,每一个科室都没有停歇过,甚至还有几名骨干跟院长都亲自过来了。
一直忙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一身血迹的护士长也才有空出来脱掉身上的防尘衣,洗了一把脸回来对他们这群同样疲惫不堪的实习生那说:
“你们赶紧去休息半个小时,四点四十五分准时回来岗位,给我打起精神来继续干活。”
实习生们几乎累瘫了,没有反应过来护士长说了什么,绯棠先一步去李珍那边跟她要了一包速溶咖啡冲泡好出来,刚刚走到门口的台阶处就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佝偻在那里,似乎在低低呻吟。
绯棠赶紧走过去,向前探了探身,想从正面瞧瞧对方。
就是这一眼可把她吓一跳,只见对方手上全是血,右手抱着左手臂膀,臂膀上的陈旧迷彩装一片洇湿,看起来是受伤后被血浸湿的。
绯棠忙开口问:“请问你需要处理伤口吗?”
对方闻声,忙抬头看她。
虽然背光,但绯棠能看见对方是挺稚嫩的面孔,大概是个初高中生的模样,皮肤黝黑,头发跟脸上都沾着水泥灰脸上还有血迹,带着痛苦的表情,看见她时男孩下意识地往后退缩一下,乌黑的瞳仁里有紧张跟躲闪,冲她摇摇头:
“不,不用了,我马上就走了。”
绯棠看得出来对方的手伤得不轻,忙制止道:“可是你手看起来伤得很严重,是被砸到了吗?”
被水泥预制板砸到的手多半是骨折的,而且这男孩看起来那么瘦,不及时让医生处理的话很,很可能会废掉一只手。
对方犹豫了两秒后点点头,有些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委屈:
“医生姐姐,我不能,不能跟他们一样,我没有医保也没有合同的……”
闻言,绯棠的心骤然一紧,医保这个词她是比较熟悉的,毕竟在他们这个专业里会涉及到这方面的,新闻里也有不少篇幅。
据她所知,现如今的医保普及率应该是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这样的覆盖率已经是很高了,但依旧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是没有,甚至不知道的,这些人基本都是在比较落后贫瘠的山区,没有人替他们发声,更不会有主流媒体将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同时她还听出男孩的难言之隐,她想他必定是个没有达到法定年龄做事的孩子。
她听李珍说起过这边的状况,年轻力壮的主力劳动者几乎都出远门打工或者不幸误入歧途,留下的几乎都是些老幼妇孺,有些小孩根本没机会上学,因为家里面需要劳作,有些甚至不到法定年龄就出去做工,眼前这个孩子看起来定是后者。
可是她作为一个穿着白大褂救死扶伤的医生该做的是什么不能忘。
她对男孩说:
“没事,我先带你去急诊,费用的话你别担心,我们医院会给你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