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带上,隔绝了室内最后一点属于新兵连三班的气息。
王昊天拎着自己那个轻便的行李袋,身后跟着同样收拾停当、背着鼓囊囊背囊的李大蛋、张虎和张伟。
四个人沉默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楼前,连长吴亮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也只背了个简单的行军包,穿着常服,肩章在晨光下闪着光。
看到王昊天出来,吴亮没说话,只是下巴朝训练场的方向扬了扬,然后率先迈开了步子。
王昊天跟上,三个新兵紧紧尾随。
清晨的营区很安静,大部分新兵已经在前两天被各旅接走,此刻只剩下一种人去楼空的寂寥。
阳光很好,但照在空荡荡的营房和训练器械上,总带着点曲终人散的清冷。
穿过熟悉的营区道路,拐过连部楼角,那片他们流过无数汗水、受过无数煎熬、也最终决定了他们命运的训练场,便出现在眼前。
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了震天的口号,没有了密密麻麻奔跑的身影,没有了老兵班长的吼叫和新兵们压抑的喘息。
训练场空旷得有些陌生。
四百米跑道静静延伸,单双杠、障碍物、战术训练场都沉默地伫立着,仿佛在集体午休。
唯一能显示这里还有“活动”的,是场地边缘,静静停泊着的一辆草绿色的大巴车。
车身洗得干净,车窗反射着阳光。
没有前几日那种接兵车队的嘈杂和繁忙,只有它孤零零的一辆,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句号,等待着为这段新兵连岁月画上最后一笔。
车旁,站着几道身影。
为首一人穿着星空迷彩,肩章一杠三星,正是陈海。
他正和身边一名士官低声交代着什么,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到吴亮和王昊天一行人走近,陈海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化开,露出一个熟稔而热情的笑容,几步迎了上来。
“吴连!”
他先朝吴亮点了个头,然后目光转向王昊天,笑容里明显多了几分敬重和亲近:
“王班长,来了?”
吴亮和王昊天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两人都没多话,径直走到大巴车旁,打开车身侧面的行李舱门,将各自的行李。
吴亮的行军包和王昊天那个轻便的袋子,随手放了进去。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上车前放个随身物品。
跟在后面的李大蛋、张虎、张伟见状,也下意识地学着样子,就要解下自己背上那个沉重的大背囊,准备往行李舱里塞。
“哎,等等。”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是陈海带来的那名一期士官。他上前一步,伸手虚拦了一下,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你们新兵的行李,随身带着吧,放车上座位下面或者行李架就行,不用摆下面。”
“?”
三个新兵动作一顿,脸上都露出些微的不解。
看看已经空手轻松站到一旁的吴连长和王班长,又看看自己背上沉甸甸的背囊,再看看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老兵。
为什么不给放下面?
车上没地方了?
还是有别的规矩?
但他们没敢多问。
三个月刻进骨子里的服从,让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便老老实实地重新背好背囊,应了声“是”。
然后跟着吴亮和王昊天,依次从大巴车的前门踏了上去。
车厢里很干净,弥漫着新车特有的淡淡皮革和清洁剂味道。
座位是柔软的航空绒布,坐上去很舒服,与他们在新兵连坐过的任何硬板凳或卡车车厢都截然不同。
吴亮和王昊天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前排靠过道的两个位置。
三个新兵则有些拘谨地选择了他们后面的座位。
李大蛋和张虎坐一起,张伟单独坐在他们斜后方。
一坐下来,那种混合了紧张、兴奋、以及强烈好奇的情绪,就如同发酵的面团,在三个年轻士兵的胸腔里迅速膨胀。
他们忍不住透过车窗,望向外面那片仿佛正在告别的营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迷彩服下摆,或者轻轻碰触肩膀上那道金黄的一道拐。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
特种作战旅到底是什么样?
训练场有多大?
枪库里都有什么好枪?
食堂是不是真像王班长说的,一顿七个菜五个大荤?
…… 无数个问号和憧憬,几乎要把他们的思绪填满。
就在这思绪纷飞、心跳微微加速的时刻,陈海也安排好了后续接兵的事宜,迈步上了车。
他没有立刻去驾驶位,而是站在车厢前部,目光扫过车内众人,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的王昊天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刚上车的陈海,用他那副带着点闲聊口吻的语调,开口问道:
“哎,小陈排长。”
他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过来人”才懂的促狭光芒,慢悠悠地问道:
“今年…… 咱们旅里,有没有准备那个——欢迎新兵下连的‘老传统’啊?”
他在说“老传统”三个字时,语气特意加重了些,那副神情,明显是想起了某些“不可告人”的往事。
坐在他旁边的吴亮闻言,几乎是同时,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甚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回忆,有调侃,也有一丝“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他们俩这表情和对话,让后面竖起耳朵偷听的三个新兵。
李大蛋、张虎、张伟,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满脑子的憧憬和好奇瞬间被一种莫名的、夹杂着警惕和困惑的情绪取代。
老传统?
欢迎新兵下连?
听起来……
好像不是什么简单的列队欢迎、领导讲话啊?
看王班长和吴连长这笑容,怎么感觉有点……
瘆得慌?
陈海一听王昊天问这个,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他显然是知情的,而且对此毫不意外。
他笑着答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王班长,你这话说的。”
“这可是咱们旅的老传统了,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每个新兵都有份的‘迎新仪式’,哪能错过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热情,隆重,保证让他们…… 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