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也紧紧抿着嘴,眼圈通红,只是用力地点着头,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表达着什么。
班级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即将告别的三人身上。
就在这时,王昊天动了。
他放下抱着的胳膊,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周明和孙浩面前。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但那双总是带着点慵懒和玩味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两个即将远行的年轻士兵的身影。
他没有等周明把话说完,而是用他那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口吻,清晰地说道:
“行了,别整那些没用的。”
“你俩,我是很放心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语气是客观的评估,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体能,练了三个月,也算勉强可以了。至少去重装旅那些单位,跟得上节奏,吃得了那份苦,没什么大问题。”
“记着,”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带着一种“班长交代后事”般的郑重:
“你们也有我的手机号,存在通讯录里,别删了。”
“到了下边,遇到了什么自己处理不了的情况,先去找你们下连之后的连长、指导员。 ”
“他们是你们的直接领导,有责任管你们,帮你们。”
“这是规矩,也是程序。”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两人,确保他们听进去了,然后,才一字一顿,说出了那句分量极重、也极有底气的话:
“假如——”
他特意强调了这两个字,
“我是说假如,你们连长、指导员都不理你们,或者解决不了,或者有什么别的难处……”
“那你们两个,就给我打电话。”
“不用怕麻烦,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王昊天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在集团军各个旅,多多少少,都还认识几个人,也都能说得上几句话。”
“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周明和孙浩的心上,也敲在了周围所有新兵的心上。
那不是炫耀,不是空口许诺。
那是经历过真正风浪、拥有足够底蕴和人脉的老兵,对自己带出来的兵,最直接、也最坚实的托底和承诺。
周明和孙浩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他们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嗯!”声。
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一种混合了感激、安心、以及被强大后盾支撑着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班长这句话,前路再未知,再艰苦,心里也好像有了底。
王昊天看着他们,脸上那点平静终于化开,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周明和孙浩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
“行了,把眼泪擦擦。”
“像个当兵的样子。”
“去吧,楼下集合的哨,估计快响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楼下,值班员催促重装旅新兵集合的哨音,短促而清晰地,穿透午后的寂静,传了上来。
“嘟——!!!”
“分到重装合成旅的新兵!楼下集合!”
三班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室内那尚未散尽的离愁。
王昊天一手一个,拎起了周明和孙浩那两个鼓鼓囊囊、捆扎结实的大背囊,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顺手帮战友拿点东西。
“班长,我们自己来……”
周明和孙浩连忙伸手想接。
“行了,跟我还客气什么。”
王昊天避开他们的手,用下巴朝门口点了点:
“下楼。别磨蹭,哨响了。”
他当先走出班级,两个大背囊在他手中仿佛没什么重量。
周明和孙浩对视一眼,赶紧拿起自己的武装带、挎包和水壶,小跑着跟上。
三人下了楼,楼前那片不大的水泥空地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十来个人,都是刚刚接到通知、分到重装合成旅的新兵。
他们大多和周明、孙浩一样,脸上还残留着授衔不久的兴奋余温,此刻却被即将到来的离别和未知冲淡,显得有些茫然、沉默,甚至带着点强忍的难过。
有人不断回头望向自己班级的窗户,有人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有人和相熟的战友低声说着什么,眼圈泛红。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几个穿着迷彩服、佩戴着军衔的老兵班长或士官骨干,也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是来送自己班里的兵的,同样没有太多话语,只是默默地看着,眼神复杂。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默的、沉甸甸的气氛。
值班员拿着花名册,站在队列前方,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十几张年轻的脸,开始点名:
“周明!”
“到!”
“孙浩!”
“到!”
“…… ”
名字一个个被念出,回应声或响亮或低沉。
值班员快速地在名册上打着勾,确认人数齐全。
“人齐了。”
值班员合上名册,声音清晰地下令:
“全体都有——向右转!目标,训练场,齐步——走!”
命令打破了凝滞,十几个新兵下意识地转身,迈开了步子。
他们的脚步不再像上午授衔时那样轻快有力,显得有些拖沓、沉重。
背上的行囊,手中的装具,仿佛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王昊天拎着两个背囊,跟在队伍侧后方。他身旁,是周明和孙浩,以及其他几个同样来自不同班级、前来送行的老兵班长。
没有人说话,只有“唰唰”的脚步声,在午后的营区路上单调地回响。
训练场就在不远处,很快便到了。
与上午授衔时的庄严肃穆不同,此刻的训练场显得有些空旷。
场边,赫然停着两辆草绿色的大巴车,车身上喷涂着军车编号和单位标识。车身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车旁,站着一名同样穿着迷彩服、但肩章是一杠两星的中尉军官,以及两名士官。
他们站姿挺拔,目光平静地看向走来的这支小小的、带着离别气息的队伍。
值班员快步上前,向那名中尉军官敬礼,简短汇报了几句,然后将手中的花名册递了过去。交接完成,他的任务到此结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即将登车的新兵,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