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一根手指,迟疑地指向了自己的鼻子,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荒谬感。
他喉咙发干,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极度的难以置信而有些嘶哑变形:
“王昊……王、王班长……”
他艰难地改了口,那声“班长”叫得极其别扭,像吞了只苍蝇。
“你…… 我……”
他组织着语言,试图找出最合理的理由来反驳这荒谬的要求:
“我有不参加特种作战旅考核…… 为什么要我也要……”
他的意思是,他是老兵,是归队休养的,是老兵骨干,跟这帮一门心思想挤进特大的新兵蛋子根本不是一路人!
凭什么要跟他们一起,参加那个听起来就“强度会比之前大”的“特训”?
这简直是胡闹!
是公报私仇!
是变着法儿折腾他!
然而,他磕磕绊绊的辩解还没说完——
“赵铁锋!”
王昊天猛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赵铁锋所有未尽的言语。
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赵铁锋,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对方那双因为困惑和一丝慌乱而微微躲闪的眼睛,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问你。”
“你新兵连班长是谁?”
“?”
这个问题如同天外飞仙,砸得赵铁锋更懵了。
他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这跟参不参加特训有什么关系?
王昊天又想搞什么鬼名堂?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戒备和茫然,回答道:
“我新兵连班长?”
“是贾承宇……贾班长。”
提起这个名字时,赵铁锋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复杂。
贾承宇确实是他新兵连的班长,也是他下连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老班长。
虽然带兵风格同样严厉,但比起他自己后来那套,贾承宇至少讲道理,也真教东西。
他对贾承宇,是敬畏多于怨恨的。
王昊天一听这个名字,脸上那副冷硬的审视表情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眉头微蹙,眼神里露出思索的神色,仿佛在记忆的长河中打捞某个久远的片段。
他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沉默让赵铁锋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然后,王昊天缓缓开口,不是询问,而是用一种近乎确认事实的语气,反问道:
“贾承宇……”
“是不是二期第二年兵的时候,看上去就有点胖胖的,脸晒得挺黑,右脸颧骨下面一点,有道大概两厘米长的疤痕?”
“好像是新兵时候玩战术,被铁丝网划的,缝了三针?”
王昊天的描述不急不缓,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具体。
微胖的身形,黝黑的脸膛,右脸那道标志性的、两厘米左右的陈旧疤痕,甚至疤痕的来历……
“!!”
赵铁锋的瞳孔,在听到“右脸颧骨下面”、“两厘米”、“铁丝网划的”、“缝了三针”这几个关键词时,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茫然和困惑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王昊天,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王昊天说的……
和他记忆中的班长贾承宇……
不能说毫不相干,简直是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尤其是那道疤!
贾班长确实说过是新兵时爬战术被铁丝网划的,还笑称是“男人的勋章”!
位置、长度、来历…… 全都对得上!
这……
这怎么可能?!
王昊天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
他难道真的认识贾班长?!
不,不是“难道”,是肯定!
而且听这熟稔的语气,对细节如数家珍的描述……
这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这分明是相当了解,甚至可能…… 有过不浅的交情!
赵铁锋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敲了一记。
所有的思维、所有的认知,都在这一刻被这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几句话,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轻视,在此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可笑的问号,悬在他自己头顶。
这个王昊天……
真的是二次入伍的!
那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当的兵?
他怎么连自己新兵连的班长都认识?!
而且听起来这么熟?!
那他之前当兵的时候……
到底是在什么部队?!
混到了什么程度?!
一个可怕的猜想,再次不受控制地窜上他的心头,而且这次,因为有了“贾承宇”这个确凿的“人证”,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让他心惊胆战!
王昊天看着赵铁锋脸上那精彩绝伦的、混合了震惊、茫然、骇然以及世界观崩塌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而了然的弧度。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认识贾承宇,仿佛那只是一个随口提及的、微不足道的事实。
他重新将话题拉回原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具有压迫感,盯着彻底懵掉的赵铁锋,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所以,赵铁锋。”
“现在,回答我——”
“这个特训,你参加,还是不参加?”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你班长我都认识,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的潜台词,以及一种“别逼我把你最后那点遮羞布也扯下来”的冰冷威胁。
赵铁锋呆呆地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看王昊天那张平静却深不可测的脸,又想想贾承宇班长,再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
所有的抗拒、所有的理由、所有的侥幸,在这绝对的实力和信息碾压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仿佛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新兵投来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亢奋,变成了某种混合了好奇、探究和一丝“看吧,王哥就是牛逼”的意味。
他就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阳光下被迫暴露出所有的狼狈和无力。
最终,在死一般的寂静和所有人的注视下,赵铁锋极其艰难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代表着彻底认命和屈从的音节:
“……参……参加。”
说完这两个字,他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精气神,脑袋无力地耷拉下去,肩膀也垮了下来,整个人瞬间又苍老颓丧了几分。
王昊天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很好。”
“记住你的话。”
“你养伤也差不多了,带你活动活动恢复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