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还残留着靶场上的震惊和不解，此刻趁着行军队列嘈杂，前后都有段距离.
终于按捺不住，侧过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朝着吴亮问道，语气里充满了探究：
“老吴？”
他先喊了一声，确认吴亮的注意力，然后才斟酌着措辞，目光瞥了一眼前方队伍中那个即使穿着统一迷彩、背影也挺拔得有些扎眼的绿色身影，低声继续：
“你…… 老实跟我说，你跟那个王昊天……”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表达更准确：
“是不是以前就认识？还是说……”
郑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你知我知”的意味：
“他背后…… 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旅里，或者更高？”
他紧跟着补充，语气笃定，显然已经排除了其他可能性：
“反正我是不信你刚才那套‘打满环给烟抽’的说辞。”
“那糊弄新兵行，糊弄我可不行。”
“而且，新兵下连填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表的时候，我都让各班长仔细核对过，王昊天那表我后来也看了，父母都是个体户，没什么特别背景。”
“所以，就剩这两种可能了。”
郑云看着吴亮，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等着这位刚回来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的搭档，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吴亮听着郑云的连番追问，脚步未停，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了“果然瞒不住”、“这事说来话长”以及“我他妈也刚知道不久”的复杂神情。
他侧过头，瞥了郑云一眼，看到对方那副“今天你必须给我说清楚”的架势，知道这事含糊不过去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个略带无奈和牙疼的表情。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要抹去满心的荒谬和无语，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无尽感慨和一丝咬牙切齿意味的叹息：
“老郑啊……”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蜿蜒的山路，和山路尽头隐约可见的营区轮廓，语气幽幽：
“这事…… 说来有点复杂。”
“等回去，安顿好了，我慢慢跟你捋。”
“我只能说……”
吴亮再次侧头，看了郑云一眼，眼神里是郑云从未见过的头疼，以及一丝“与有荣焉”的古怪笑意：
“这个王昊天……”
“他可不是什么‘有背景’那么简单。”
“这小子…… 是个‘爷’。”
“而且，是我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了。”
说完，吴亮不再解释，加快脚步，走到了队伍更前方，只留给郑云一个高大而沉默的背影，以及满肚子瞬间翻涌起更加浓烈的好奇和疑问。
老朋友？
爷？
队伍在营区门前的水泥地上停下，脚步声、携行具的摩擦声、压抑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按照惯例，接下来值班员一声“解散”，各班就可以带回，卸下这身沉重的携行具，送去器材室，然后便是难得的短暂休整，回味或消化今天靶场上的惊心动魄。
许多新兵脸上已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松弛，身体微微松懈，目光开始游离，盘算着是先喝水还是先上厕所。
然而，就在值班员深吸一口气，准备喊出那声“解散”的瞬间——
“全体都有！”
一个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重锤，猛地敲碎了这片即将到来的松弛。
是连长吴亮。
他没有走向连部，反而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队伍正前方，那个通常由值班员占据的指挥位置。
他身姿挺拔如松，迷彩服上还沾着靶场的些许尘土，但那股属于一连之主的强大气场，却让刚刚还有些涣散的队伍瞬间重新绷紧。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吴亮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一片、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面孔，从那些还带着稚气的新兵，到那些神情复杂的老兵。
最终，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在三班前排那个即使站着也透着一股懒散劲儿的身影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穿透力，在营区上空回荡：
“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吴亮，是你们接下来两个月时间里的连长。”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前一个月，因为家里有点急事，休假不在位。连队的事务，辛苦指导员和各位骨干了。”
他的目光扫过指导员郑云，又掠过前排那些士官班长的脸，算是打了个招呼，也点明了自己“缺席”的事实。
“这一个月，你们干了什么，练了什么，表现如何……指导员都跟我大致说了说。”
“包括今天，你们第一次实弹射击的成绩……”
吴亮说到这里，话音微微一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仿佛能洞察人心：
“我刚才也看了。”
“说句实在话——”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那些刚刚及格甚至不及格的新兵脸上多停留了半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属于高标准严要求主官的冷硬：
“马马虎虎。”
“在我这里，只能算——不及格。”
“不及格”三个字，像三颗冰雹，砸在许多新兵刚刚因为“过关”而升起的一点微末喜悦上，瞬间将其砸得稀碎。
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不少新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发烫，刚刚那点松懈彻底消失无踪，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果然！
连长回来了，好日子到头了！
这标准一下子就提上来了！
然而，就在这骤然降低的气压和弥漫开来的紧张中，吴亮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
他声音略微提高，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仿佛在人群中搜寻着某个特定的目标：
“今天，在靶场上，我要重点提出表扬一个同志！”
“一个表现极其突出，甚至可以说，创造了我们新训旅，不，可能是我们集团军新兵首次实弹射击记录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