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的入口是两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军事重地,严禁入内”的锈迹斑斑的牌子。
穿过铁门,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被削平了的山谷,开阔、平整,带着一种粗粝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尘土气,耳边是山风掠过山谷的呜咽,以及远处靶位传来的零星、沉闷的“砰、砰”试射声,每一声都让初次踏入这里的新兵心头一紧。
整个靶场被几条醒目的白灰线清晰地划分成了三个区域。
最远处,贴着山脚,是一排用沙袋和水泥墩垒砌的射击掩体,前面插着标有数字的胸环靶,在风中微微晃动.
那是射击地线,是今天检验他们半个月训练成果的最终舞台。
中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硬化地面,这是休息区,新兵们将在这里等待轮换,听着前方的枪声,咀嚼着紧张、兴奋和不安。
靠近入口这边,则用白线划出了一块方形区域,摆着几张野战桌,桌上整齐码放着墨绿色的空弹匣。
旁边还有几个打开盖子的弹药箱,里面金灿灿的5.8毫米步枪弹在晨光下反射着诱人而危险的光泽。
这是出发地线也是弹药领取区,是扣动扳机前的最后一道准备工序。
队伍在休息区停下。
三班的新兵们拎着小板凳,按照值班员的指示,在指定区域坐下。
板凳冰凉,山谷里的风比外面更猛,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人皮肤发紧,也让那点因路途和期待而升腾的热血稍微冷却了些。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得笔直,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远处那排沉默的射击掩体,又飞快地扫过弹药领取区那些黄澄澄的子弹,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都坐好了,别乱动,别大声喧哗!”
值班员在队伍前来回踱步,声音严肃:
“各班班长看好自己的人!等前面老兵射击结束,就轮到你们了!流程都清楚了吧?别到时候抓瞎!”
流程,昨天晚点名时已经反复强调过:
在休息区等待叫号,叫到班级后,起立,在出发地线领取空弹匣,然后在老兵监督下,每人领取五发子弹,自己压进弹匣。
接着,弹匣装入携行具,进入射击地线指定靶位,在身后“一对一”保障老兵的指导下,完成卧姿装弹、瞄准、击发。
听起来简单,但真正坐在这里,听着那一声声仿佛敲在心脏上的枪响,看着那些实打实的金属子弹,新兵们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和他们趴在训练场上对着空气瞄靶,完全是两回事。
李大蛋坐得端端正正,但那双好奇的眼睛却没闲着,滴溜溜地四处打量。
很快,他的目光就被靶场两侧山坡上的景象吸引住了。
那两道长长的山坡,像两只巨臂环抱着谷底的靶场。
山坡并不陡峭,但视野极佳。
此刻,在两侧山坡的制高点上,各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老兵。
他们穿着迷彩服,戴着钢盔,武装带扎得整齐,手里端着95式自动步枪,枪口自然下垂,但身形挺拔,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面朝谷底靶场方向,一动不动。
山风吹得他们身上的伪装网猎猎作响,却吹不动他们那冷峻的、扫视着下方一切动静的眼神。
“欸?王哥!”
李大蛋忍不住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坐在他旁边的王昊天,压低声音,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抬手指向山坡:
“你看那边,山坡上,咋还有老兵拿着枪站那儿啊?跟哨兵似的……他们是干啥的?也是打靶的?”
他这一说,坐在附近的张伟、张虎和其他几个三班新兵也都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
当看清那两名持枪而立、神情冷峻的老兵时,他们脸上也都露出了和张大蛋类似的疑惑。
靶场上拿枪不奇怪,可站在山坡上,一副警戒巡视的架势……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打靶”似乎不太一样。
王昊天正微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养神,对周围新兵的躁动和远处的枪声恍若未闻。
听到李大蛋的询问,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很随意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常识,用那副一贯的平淡语气答道:
“噢,那个啊。”
“那是靶场的安全哨,负责全场警戒和安全的。”
他顿了顿,仿佛为了让这些新兵理解得更透彻,补充了一句更直白,甚至有些悚然的解释:
“你可以理解为……防止有新兵蛋子,领到实弹、装上枪之后,脑子一热,或者精神崩溃。”
“调转枪口,不朝靶子,反而朝着自己班长,或者其他人……”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内容却像一块冰,瞬间砸进了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新兵心里。
“我靠!这么吓人啊王哥?!”
张伟第一个没忍住,苍白的脸更白了几分,声音都带着点颤音,他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山坡上老兵冰冷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自己:
“不、不至于吧?!哪能有这样的事?!”
他想说大家都是战友,都是来当兵的,再怎么着也不至于……
但那“调转枪口”的画面,配上王昊天平淡的语气,却让他心底莫名地冒出一股寒气。
“怎么不至于?”
王昊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过张伟那惊恐的脸,又看了看李大蛋和其他几个同样露出难以置信表情的新兵。
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冷静:
“部队是个大熔炉,什么人都有。”
“压力大了,心理承受能力到极限了,或者……遇上某些不当人的带兵方法,积怨太深……”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众人,虽然没有明说,但“赵铁锋”三个字仿佛已经回荡在每个人脑海里。
“……一时冲动,脑子里的弦‘啪’一下断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你们再看看射击地线,”
王昊天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远处那排掩体:
“每个靶位后面,是不是都站着一个你们不认识的老兵?”
新兵们连忙眯起眼睛仔细望去。
果然,在每个趴伏着射手的掩体后方大约两三米处,都笔直地站着一个同样神情严肃的老兵,他们的目光紧紧锁着前方射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那是隔壁营抽调过来负责‘一对一’安全保障的。”
“他们的任务之一,就是确保射手枪口始终指向靶子方向,一旦发现任何异常。”
“比如射手突然坐起、调转枪身、或者出现其他失控迹象——他们有权第一时间采取措施。”
王昊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班里这些年轻的面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淀了阅历的沉重:
“别觉得这是小题大做,或者不信任你们。”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部队里很多看似繁琐、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规矩和保障措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背后,往往都是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
“没人愿意出事,但真出了事,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所以,预防,永远比事后追责重要一万倍。”
这番话,像一阵带着铁锈和硝烟味的冷风,吹散了新兵们心中最后一点对“实弹射击”浪漫化的幻想和单纯的兴奋。
他们再次看向山坡上那两名如同磐石般的警戒哨,看向靶位后那些目光如鹰隼的保障老兵,眼神里除了最初的疑惑,更多了一丝凛然和明悟。
那不仅仅是一道风景,一个岗位。
那是一张网,一道闸,是无数前车之鉴凝结成的、冰冷而必要的安全铁则。
靶场上空的空气,仿佛也因为王昊天这番解释,而变得更加凝重、肃杀。
就在这时——
“嘟——!!!”
一声长哨响起,紧接着是值班员通过扩音器传来的洪亮声音:
“前方射击结束!清场验靶!”
“下一组!新兵十连,一排一班、二班、三班!准备——”
“到出发地线,领取弹匣弹药!”
轮到了!
王昊天瞬间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慵懒和淡然,他“唰”地一下站起身,目光锐利如电,扫过身边八个同样条件反射般弹起来的新兵,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三班,全体都有!”
“检查个人装具!子弹携行具扣好!别丢三落四!”
“记住流程,别慌!”
“现在,跟我走!”
“是!”
八个人齐声应答,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昊天率先迈步,朝着那摆满空弹匣和弹药箱的出发地线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定,仿佛不是走向一个充满未知和压力的考场,而是走向一个他早已征服过无数次的寻常训练场。
在他身后,李大蛋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胸口,仿佛要把那点残存的紧张拍出去。
张伟抿着发干的嘴唇,眼神紧紧跟着王昊天的背影。
张虎则活动了一下手指,眼底燃烧着战意。
其他几个新兵也各自调整呼吸,眼神交汇,无声地传递着鼓励。
山坡上,警戒哨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这群走向弹药领取区的绿色身影。
靶位后,保障老兵们挺直了腰板,进入了临战状态。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驶入了靶场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