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内,又是槐树开花的季节,槐木参天,枝干苍劲如铁,枝叶繁茂冠盖如云。浓荫蔽日,风过处叶片簌簌轻响,偶尔卷起淡绿色的花朵。
日光自叶隙间漏下,碎金般洒在青砖地上,平添几分无边的苍凉。
槐花落得细碎,偶尔沾在她发间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只垂眸望着满地碎影,身形单薄纤细独立在老树浓荫里,静得像一幅落寞的美人图。
“太后娘娘……”
她轻笑一声,这美人图便有了色彩栩栩如生,“何事?”
春喜,“陛下有请。”
“啊,他请我啊……”
她柳眉微蹙,“这小皇帝怎么这么多事?”
“是不是又和皇后吵架了?”
“堂堂帝王就不能多点宽容之心,要日日和自己的妻子计较,简直就是小肚鸡肠,难堪大任!”
春喜低头不敢接话,有些话不是他能说的,太后能对皇帝指指点点,难道他也能?
俞浅浅突然问道:“你说,他在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她也不指望有人会回答,只是自言自语道:“也是,若是他在,现在的皇帝忙着装孝子贤孙……”
阿拾去世的第一年她没缓过来,十多年后的现在,她已经能坦然接受对方的消亡,甚至学着她当初一样闲来无事之时在后宫享乐。丝竹之声悦耳,男女舞者姿容秀丽舞姿优雅动人,消遣时光的小游戏数不胜数。
樊长宁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身着皇后规制的打扮显得端庄贤惠,她立在路边等她,“儿臣拜见母后。”
俞浅浅虚扶了一下,“宁娘,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母后,礼不可废。”
俞浅浅轻叹,“罢了,都随你。”
在皇帝沉迷于情情爱爱,只会用嘴皮子与人争权夺利之时,皇后樊长宁却已经有了摄政的资格。
如果她的权柄来自皇帝,朝中自有大臣为皇帝张目,攻击皇后不守妇道、贪恋权势等等。
可她的权力来自太后,那没什么了,众人只会赞太后英明、皇后能干。
俞浅浅,“你怪我吗?你怪不怪我聘你为皇后,把你一辈子都困在这方寸之地?”
“不怪。”
她嘴角带笑,“我甚至还很感激太后娘娘,只有成为皇后,才更方便施展我的抱负和想法。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自己很清楚。我不像姐姐那般勇武过人,更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才能,纵使我有状元之才,可在娘娘身故之后,我未必能以女子之身继续在朝堂上屹立不倒。”
“时至今日对女子不公平的条例逐渐减少,可世俗难解,着不是一两代人能改变的事情。只有天长日久、潜移默化的影响,才能把今时今日争取到的成果进行承袭和扩大化……”
“我知道娘娘怜爱天下百姓,尤其是对女子更甚,我愿与同娘娘成为同道之人……”
俞浅浅捂嘴轻笑,“长宁啊,早知道你这么能干,我该偷龙转凤直接让你做女帝才是。”
樊长宁摇头,“现在就未必不好。”
“是啊,挑来挑去,还是挑了这么个货色,他小时候可乖了。”
……
现在的皇帝齐泽,在年岁上比樊长玉稍小一些,小时候是个乖巧可爱的小朋友,和樊长玉也算是青梅竹马。
成婚之时也不见多排斥,还对樊长玉许出了这样的承诺:“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妻子,我愿意和你相守一世……”
只是后来他先是和身边的宫婢偷情,又应某些朝臣的要求纳了几个有实无名的妃嫔,她们先以宫女的身份入宫,齐泽为了给这些女子名分,还演了一出苦肉计。
现如今又和一个舞姬勾搭上了,认定对方是他的真爱,封妃、封贵妃,都觉得是委屈了她。
不止一次和樊长宁闹矛盾,樊长宁本人十分宽容大度,比起一个人花心滥情的贱人,还是前朝天下民生更值得关注。
“蕊儿,你别抛下朕……”
俞浅浅好笑,“听听,现在就开始演上了,真是蠢货一个。”
樊长宁不如她姐姐漂亮,也算得上是一个清秀佳人,这样的容貌看起来被皇帝身边各式各样的美人衬得平平无奇,可她的气质是独一份的出众。
后宫妃嫔对她大多是尊重、敬畏的,只有个别野心极大且不怎么聪明的妃子,才会想去碰一碰她的锋芒。
比如皇帝在面前一副弱不胜衣,快要死了模样的蕊妃,皇帝碰到她之后智商大幅度下降。
樊长宁不仅仅是有皇后之位这么简单,他似乎忘记了,樊长宁姐姐、姐夫是干什么的。
一门双侯,都是在朝有影响力的武将,他是怎么想的要先和樊常宁撕破脸面?
“母后!”
皇帝哭哭啼啼跪倒在她脚边,“母后,请您救救蕊妃!”
他回头吼道:“樊长宁,蕊儿平日对你毕恭毕敬,不曾有冒犯之处,你为何还要逼迫她至此?”
貌美娇柔的蕊妃哭得楚楚可怜,“太后娘娘,救救臣妾,皇后,皇后她……”
俞浅浅面无表情,“皇后她如何了?”
蕊妃,“她她残害妃嫔,请太后娘娘为后宫姐妹做主!”
“皇后,你怎么说?”
樊长宁,“母后,蕊妃所言皆是无稽之谈。后宫妃子儿臣一视同仁,并不曾打压谁、谋害谁,其他妃嫔亦可为儿臣作证。”
蕊妃不施粉黛的小脸满是泪痕,“是你、是你威逼她们做伪证,后宫是你的一言堂,你说东谁敢说西?”
“那你是怎么敢来告状的?”
“你……”
樊长玉,“臣见过太后,皇帝、皇后娘娘……”
蕊妃一头扑进皇帝怀里,“陛下,皇后要杀我!她要杀我,还叫了承恩侯做帮手!陛下救我,呜呜……”
“承恩侯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入宫的?”
“呵,我想来就来了!”
皇帝慌了神,“母后,她不把你放在眼里!”
俞浅浅无语,“是本宫允许的,你待如何?”
皇帝大口喘息平复心情,“母后,承恩侯狼子野心,有不臣之心……”
樊长玉,“那我还说你想冤杀忠臣……”
俞浅浅只想看戏并不想牵涉其中,“好了,长玉你来时有什么事?”
樊长玉拱手,“陛下,臣查到了蕊妃的家人借其名号欺男霸女、强夺他人田产铺面,还害死了好几个人,除此之外,她娘家不识字的堂兄弟还做了官……”
蕊妃本人也不是个良善之辈,靠着皇帝给她打掩护在宫中也做了不少“好事”。
俞浅浅刮了刮茶沫,“皇后,这件事你来处理。”
樊长宁,“母后,蕊妃作恶多端,理因诛杀以敬效尤……”
“这个毒妇,你敢!”
樊长玉自己上手抓人,“有什么不敢的,太后娘娘说了皇后处理,陛下要违抗太后娘娘?”
蕊妃哭喊,“陛下救我……”
……
皇帝落泪不止,“皇后,蕊儿已经身怀有孕,求你饶她一命!”
樊长宁蹙眉,“这……”
樊长玉,“长宁不可心慈手软,留此孽种,日后为母报仇?”
皇帝可怜道:“皇后,孩子生下来日后也是要叫你一声母后的,你就这么忍心?”
樊长玉抢白,“是你亲生的,又不是长宁亲生的。这女人整日上蹿下跳给长宁添堵,现在才知道示弱装可怜,已经晚了!”
樊长玉的道德底线比樊长宁低多了,在她看来应该斩草除根,皇帝也应该一块弄死免得日后他为“心上人”报仇。”
“宁娘,我以为,我们就算夫妻情分渐消,也有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情谊在……”
樊长宁闭了闭眼,“皇帝,你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被蕊妃都骗成傻瓜了。她日日服用息肌丸,又与麝香等避孕之物长时间相处,怎么会身怀有孕?”
“来人,带蕊妃去冷宫,赐自缢。”
皇帝痛苦大喊,“蕊儿!”
他仇视地盯着樊长宁,“樊长宁,你好狠的心!”
樊长宁冷漠道:“我都是为了陛下,我不想看陛下继续受奸人蒙蔽,至于心爱之人,想必过段时间陛下又会爱上别人。就比如以前宫女青儿、乐师绿腰,现在的蕊妃,相信陛下很快能走出失去蕊妃的悲痛。”
皇帝收回了恶狠狠的视线,哭得真心实意又鬼哭狼嚎,“朕的蕊儿……”
“怪吵耳朵的!”
俞浅浅起身,“皇后,陪本宫去赏歌舞。”
悠扬欢快的丝竹之声响起,舞姬身着彩衣翩翩起舞。
俞浅浅半倚半卧,眸子微垂欣赏下首俊秀的琴师,“长宁,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母后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她偏头低声道:“无论你是携幼子掌政,还是继续和皇帝博弈,本宫都只会支持最后的赢家。”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长宁,这就要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只要不祸害天下百姓,谁当政又能如何?”
俞浅浅眯着眼睛,“这天下是你们年轻一辈的……本宫累了。”
樊长宁心事重重告退,耳旁的丝竹之声还在,俞浅浅的话不断在她脑海中环绕。
“太后说什么了,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樊长宁,“没事。”
蕊妃没了之后,皇帝沉迷于声色当中,不到一年就一命呜呼了,皇后樊长宁携襁褓中的庶子齐乾执政。
俞浅浅逐渐放开手中的权柄,和当初的小伙伴一样享受上了。
俞浅浅有些感叹,“怎么当初就不知道带我一块享受?”
阿拾若在只能说:冤枉啊,那不是你太忙了么!
再后来,樊长宁觉得自家姐夫命实在太硬了,有时候都忍不住在想:他怎么还不死?
不是她突然仇视谢征,而是他们政见不合,在新一代的皇子皇孙当中,她觉得一皇女有女帝之姿,而以谢征为首的看好另一个皇子。现任皇帝怎么想不重要,反正他又没有话语权。
这个时候俞浅浅还活着,只是已经从皇宫中搬离过上了归田园居的生活,平常就拄着拐棍在田野里散步,顺便和周围的街坊邻居唠嗑。
有时候皇宫之中会来人问政,俞浅浅表示:现在该我享受了!
有事情他们自己解决,她都半只脚埋进土啦,还要她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