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齐王带林湄音南下后金陵的齐王府里两人恩爱情浓的消息传到京城,萧璟便觉察出怪异。
依萧璟对林湄音的粗浅了解,她绝不可能就这样原谅了齐王还好好同他过日子。
彼时他便想,定是齐王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待到齐王索要宋序之血的那封信送到京城,萧璟对齐王和林湄音这一两年怪异关系的猜测,也悉数落到了实处。
宋序的血,可以引出蛊虫。
萧璟看了信后,应了齐王的要求。
随后,宋序被人暗中从岭南带去金陵,给齐王,放了一碗血。
那碗血,之后便冻在了金陵齐王府的地窖中。
就在三日前,齐王亲自端了出来。
*
三日前,乃是齐王的生辰。
他并不喜欢自己的生辰,此前未同林湄音提过自己的生辰,这些年更是未曾一道过生辰。
是去年给女儿过生时,林湄音同府上人打听了他的生辰是哪一日。
特意吩咐府上下人瞒着他暗中准备。
待到他生辰那日,她谎称要去城外打猎,还闹脾气不许他跟着。
那一日,齐王一个人在书房枯坐了整日,想了许多事,他舍不得这样似梦一般的好日子,他舍不得失去她。
所以他要了一碗血,却又冻在王府冰窖里,他胆怯,他畏惧,他不敢给她揭开真相。
他不停地犹豫,心底挣扎撕扯,几乎就要把他毁成两半。
一半说,如今这样的日子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梦寐以求,你费尽心思,你诚惶诚恐,你抛去了所有尊严和骄傲,你愿意做她旧日夫婿的替身,才终于得到了她。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不好吗,她又不曾发觉什么,她日复一日地爱着你,依恋着你,便是真的有真相大白的那天,难道这些年的相伴全都于她不值一提吗?难道她就真的,不肯这样和他过一辈子吗?
另一半却说,你忘了她是什么样的脾性吗?你忘了她从来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你忘了她从前多么恨你顶着李呈的脸吗?你忘了她看着戏台子上那蒙骗人的郎君,眼里有多么厌恶吗?你没听到她说若是她是那女子,有多恶心吗?
夫妻情浓,恩爱白首。
你偷来的这份相守,到底是真是假,她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难道要等到来日白头垂死之际,或是地狱黄泉魂魄相逢之时,让她比从前更加厌憎你入骨吗?
他想了又想,他没有答案。
直到入夜点灯时分,提着灯笼的女子推开了书房的门。
笑着同他道:“郎君,生辰喜乐。”
灯火昏黄的夜里,他看着她走向自己,眼眶不觉湿了几分。
“郎君,你怎么哭了?”她提着灯笼看他,怜爱又心疼地抹着他眼尾的泪。
是啊,怎么哭了。
明明他,从不掉眼泪。
连当年她一下下生生砸断他膝盖,逼得他此生再也站不起来时,他也不曾掉过一滴泪。
如今,为什么会哭呢?
他不知道,他没有答案。
给他擦着眼泪的女子搁下提着的灯笼,亲昵地抱着他。
在他耳边轻声说:“都怪我往年未曾记得你生辰,如今倒把你惹哭了,莫哭莫哭。往后我年年都陪你过生辰。”
她说着她的承诺,说着她的蜜语甜言,对她以为的爱人。
齐王却摇了摇头。
“不,一次就够了。”
“瞎说,哪有人一辈子,只过一次生辰的,要年年过才行。”
齐王侧首看着昏暗夜色里的她,一眼又一眼。
他的不舍,爱恋,痛苦,半生的遗憾和悔恨,都在此夜的泪光里闪烁。
“音娘,太美好的东西,会让人眷恋难舍。”
冷寂的内室里,齐王轻声道。
林湄音听不懂他话中深意,眼神不解地看向他。
而齐王的手,已经抚在了她脑后。
“嘶。”她痛嘶了声,只觉有什么东西被从她脑袋里拔了出来。
眼前的人影开始混乱,林湄音的意识也开始不明,她眼睫颤着,浑身发软,昏了过去,倒在了齐王轮椅上。
齐王低眸看着枕在他膝头,眉心紧蹙昏睡的人,垂在轮椅一侧的那手,手中捏着的,正是那沾了她血的银针。
门外候着的下人头都不敢抬,隐隐觉得,这金陵王府两年多的平静,怕是要到头了。
齐王的声音,则在内室里响起。
“去,把地窖里那碗血端过来,要快。”
一个下人应声去办。
齐王手抚在膝头睡着的人面庞,俯首温柔的,亲了她眉心。
很快那碗血送了过来,一放到跟前,睡在齐王膝头的人,便开始在昏睡中抖了起来。
那跟着齐王最久的一个亲卫,瞧着里头齐王手中的银针,也知道那碗血的功效。
犹豫地道:“要不要把王爷您书房的刀剑匕首锋利之物都收了去。”
齐王俯身环抱着林湄音的肩头,喉咙艰涩滚动了下,声音低哑道:“不必,去让人带着明珠离开王府,先在外头住上一晚,若是明日……明日我若不曾去接她,便将她送去扬州寻圣上和皇后。”
那亲卫霎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立刻跪在了地上。
“王爷……”
齐王连眼都没抬,感受着怀中人愈发激烈的颤抖,和那在她骨子里沉睡的,如今再度浮现的,对他这个人的怀抱强烈的抵触。
低声继续同亲卫交代。
“你跟我最久,我若有万一,王府库里的金银资财,一半留给锦瑟,其余的,用来供养长安王府的开销,至于你们,往后就跟着锦瑟,她是女儿家,既无亲王爵位可继承,又自小被我养在身边,我若不在,长安王府里的人难免会为难她,其实杀了那些人是最好的,左右我这些年一直瞧他们碍眼,也免得锦瑟在我去后受他们欺负,可我想做个好人,也想给锦瑟积些德,只好留了长安王府那些人的命,”
他声音极为平静,听在那亲卫耳中却是惊涛骇浪。
急忙道:“王爷……郡主……郡主还小……王妃,王妃已经没了记忆,你何必再让她想起呢,不如就这样瞒着,瞒一辈子也好啊,便是不能瞒一辈子,能拖多久便拖多久不成吗,前行时日王妃还向宫里求过助孕的法子……若是日后再给王府生个小世子,时日渐久,就算真的想起了,又能如何呢,说不准也就同你好好过下去了。”
齐王听着亲卫的话,目光落子林湄音的小腹上。
“你不懂她,她只会像厌恶锦瑟一样,厌恶再度同我生下的孩子。”
“退下吧。”
幸好,她不会有孕的。
那个他逼迫她怀上,却被她费尽心思打掉了的,在长安怀过的,另一个未曾成形的孩子。
至今,都还是他逃不脱的梦魇。
他忘不了那一滩血肉,也忘不了林湄音当时的怨憎。
所以这两年里,他暗中给自己用了避子的药。
林湄音,怀不上的。
也幸好没有另一个孩子,若是真有另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他此刻又该怎么办啊。
亲卫跪在地上,抬眼咬牙劝他:“王爷,郡主自小可怜,若是没了您,她可要怎么活……便是您真要让王妃记忆苏醒,也未必就要搭上自己。属下门在,若是王妃待会儿闹起来,属下将人制住便是。”
齐王眼风扫向门外。
声音沉冷:“我说,退下。”
只此一句,那亲卫便知,他意已决。
咬牙跪在地上,终是抬首起身,去寻锦瑟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