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东宫。
寝榻上的人刚换过的衣裳再一次被身上透出的冷汗湿透。
赵琦目光瞧着萧璟背脊上汗湿的印记，低叹了声，唤内侍去再给他换身衣裳。
又捏着眉心问：“小皇孙如何了？让嬷嬷喂完了奶哄睡后就抱来，搁在殿下榻边，我在旁守着。”
萧璟昏过去的情形太过骇人，赵琦眼下是唯恐小皇孙再出点什么万一。
内侍恭敬应下，出去喊嬷嬷抱小皇孙过来。
赵琦守了一夜，神情透出些疲惫，手臂撑在座椅边沿，略假寐了瞬。
刚一阖眼，便被殿外的步音吵得脑袋生疼。
他以为是嬷嬷抱了孩子来，并未睁眼。
来人疾步到他跟前，声音都还带着喘。
急声道：“大人！大人！有人给您送了夫人的东西……”
赵琦被吵的终于掀开眼帘。
“夫人？谁？”他捏着眉心问。
“上官……上官姑娘。”
赵琦眼里寒光乍起，抬眼看向下人拿在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玉坠子，系在红绳上。
从前，就挂在上官玥脖颈处，每回榻上荒唐，总撞着他心口。
“只送了东西吗？可有说什么话？”
下人闻言扫了眼周遭，见都是东宫的奴才，还有那榻上昏睡的殿下，一时没敢开口。
赵琦却道：“你说就是，我受得住。”
这么多年了，纠缠折磨，受了不知道她多少次算计，哪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下人只得如实道：“来人是……明宁郡主的人，言说，要大人，大人您扶持小皇孙……”
这话说得并不过于直白。
只说是要扶持小皇孙，又没提及萧璟这个太子。
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若太子这个爹好好的，何至于扶持小皇孙。
赵琦也是一瞬间就猜得明宁应当是已经知道萧璟的身体出了问题了。
她说扶持小皇孙，无外乎是要他不管萧璟的死活，甚至暗示他，处理掉昏迷的萧璟。
赵琦没说话，那下人继续道：“还说，夫人在她手上，大人若是不听话，她有无数种法子让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待把人折磨够了，再送还您一具尸骨便是。”
赵琦仍旧没有言语，只是目光却落在了那玉坠上。
半晌后，他突地笑了声。
不知是说给下人听，还是说给自己。
“日后莫再唤她夫人，至于这坠子，你扔外头就是。转告明宁，我巴不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于尸骨，人要是真死了，劳烦把尸身送我，骗了我这么多年这么多次，不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
话音里，笑意薄凉，竟让人瞧不出半点对那人的情分。
这下人是赵琦的奴才，也是赵琦的亲信，自是早就知道自家大人对那位的宠爱。
这些年来大人硬着头皮不肯娶妻，守着那人那么多年，几次三番被人算计，冒着触怒殿下被贬的风险，都要保住她性命，怎会是没有情分。
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只怕是真被伤得狠了，半点不肯再信那人。
下人想起方才那郡主的传话时的样子，犹豫了下道：“也许这回，夫人不是和旁人勾结来骗大人，若是真出了事呢……”
话还未完，赵琦猛地闭眸，逼着自己视线不再看那下人手里的玉坠子。
嗓音泄出几分情绪道：“是真是假又如何？我都巴不得她死了干净。殿下昏迷不醒，外头虎视眈眈，从前情形好时我让她骗了也便罢了，如今这情形，东宫可还受得住半点波折？我受殿下多年信任，岂能在此时因自己的私事让东宫再遭风险。出去把东西扔了，我不想再看见她的东西。”
下人见状只得住口，躬身退了出去。
赵琦掀开眼帘，看着那下人走出殿门，也看着那人犹豫片刻后，把玉坠扔在了外头的花丛里。
他背过身来，重又闭眸几瞬，压下情绪后，才到殿下榻边。
“殿下……”他只唤了一声，旁的什么话也没说。
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定然又是那女人和旁人一起设局骗他。
其实就算不是骗他又能如何呢。
他既然让人放出云侧妃已死的消息，也就绝不可能为着那女人的生死和那些人做什么交易。
赵琦追随萧璟这般久，眼前人是君，是主，也是昔年最意气风发的表兄。
他不愿意这样的表兄为儿女情长断送性命，宁愿云娘娘死在外头，也不愿意萧璟醒来后，为着云娘娘送了自己的命。
就如此刻，他也不得不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个女人算什么，无论那人的话是真是假，无论她是死是活，他都不该在意，已然在同一个坑里摔了这么多次，难道还要爬不起来吗。
可他心里如常想着，神色却还是无比颓唐。
嬷嬷抱了睡熟的奶娃娃进了殿内，赵琦听得步音抬眼看去。
那嬷嬷将孩子放在榻边，瞧了眼赵琦满眼血丝，“要不大人您还是去偏殿歇一歇？这般熬着哪里受得住……”
赵琦摇了摇头，只道：“把孩子抱到殿下身边去吧。”
那嬷嬷也没再说，抱着孩子放在床榻上，瞧着太子殿下苍白的几无生息的脸，又想起方才听说的云侧妃身死的消息，虽觉云侧妃身死的事蹊跷，却也觉可惜。
忍不住叹了声道：“殿下和娘娘是多般配的人，往日两人坐在一处，奴婢瞧着跟那画里的神仙似的，如今却……唉，娘娘没了或许也好，云娘娘她心善却不大像宫里的女子，也就是殿下护着，东宫没旁的妃嫔，否则只怕是早就被生吞活剥了去。如今殿下这模样，若叫娘娘瞧见，只怕是要吓哭了去……”
奶嬷嬷嘟囔絮叨的话过耳，赵琦并未多听，也没应声。
若在寻常定要斥责这奴婢多话，此时倒也是心中唏嘘，终究没言语什么。
原本安生睡着的孩子被放在榻上，又不知怎的醒了过来，呜哇呜哇地哭。
嬷嬷心里一慌，赶忙抱起孩子哄，在殿内来回踱步地晃着襁褓中的孩子。
赵琦也起身近前，怕是小皇孙出什么事。
正当两人都瞧着那襁褓里的小娃娃时。
寝榻上突地响起了道微弱的咳声。
紧跟着，虚弱的话音落在寝殿里，撞散了孩童哭音。
“赵琦，把孩子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