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重开后的第一个周末,天蓝得晃眼、跟苏晚晴亲手挑的那桶油漆一个色。
陈枭一大早就杵在铺子门口。
阿虎他们几个拎着油条豆浆,颠儿颠儿地跑过来、想跟往常一样搭把手。
“枭哥,早啊!今天生意肯定火爆!”
“是啊枭哥,我们来帮忙看店!”
陈枭眼睛一横,扫了他们一圈。
“今天放假——”
“放假好啊!”阿虎没听出弦外之音,还挺高兴,“那咱们哥几个去……”
“我说的是,你们放假。”陈枭打断他,“都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几个小子面面相觑,阿虎挠挠头,还想说点什么,被旁边的赵磊一把拽住,拼命使眼色。最后,阿虎还是被骂骂咧咧地全给轰走了。
“操,枭哥今天吃错药了?火气这么大……”
“你懂个屁,赶紧走!”
等人走干净了,陈枭才松了口气。
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下面是条牛仔裤,整个人瞧着清爽了不少。他靠着崭新的玻璃门,手插在兜里,站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拿出来,扯了扯T恤的下摆。
妈的,干这事儿……还真他妈有点不习惯。
苏晚晴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过来时,脚步都慢了半拍。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没看错人。今天的陈枭,跟平时那个浑身带刺儿的校服少年,好像不太一样。
“走,带你去个地方。”
陈枭没给她反应时间,伸手就去接她肩上的书包。
苏晚晴猛地往后一缩,书包带子被她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我自己来就行,不重。”
陈枭的手就停在半空,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
几秒后,她自己先泄了气,慢慢松开手,把书包递了过去。
陈枭顺手接过,单肩挎在自己身上。那个洗得泛白的旧书包挂在他高大的身形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苏晚晴“啊”了一声,脸颊有点烫。
“铺子……不管吗?”
“今天不开张。”陈枭迈开长腿往前走,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专门为你歇业一天。”
两人挤上了去市中心公园的公交车。
车厢里全是汗味和汽油味混杂在一起的闷热空气。陈枭一上车就把苏晚晴塞到靠窗的角落,自己高大的身躯堵在外面,隔开了一切拥挤和推搡。
他的胳膊撑在她身侧的车窗框上,圈出了一小块完完全全属于她的空间。
苏晚晴的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感觉到他T恤布料下传来的热度,还有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扭头看窗外,假装在看飞速后退的街景,可耳朵根早就红透了。
公园里人声鼎沸。
陈枭一言不发,拉着她的手腕就挤到了卖棉花糖的摊子前。
“要哪个?”他低头问。
“……粉色的。”苏晚晴看着那一大团蓬松的东西,小声说。
“老板,两个,一粉一白。”
陈枭把那团粉色的塞到苏晚晴手里。她捧着那一大团甜,有点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用舌尖舔了一下。
甜味瞬间在嘴里化开。
她抬起头,正好撞见陈枭在看她。他自己那团白色的棉花糖一口没动,就那么拿在手里,跟拎了根烧火棍似的。
“你也吃啊。”她小声催。
陈枭这才面无表情地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太他妈甜了。
苏晚晴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想笑,又赶紧低下头。
公园里最高的,就是那个巨大的摩天轮,一圈一圈,转得又高又慢。
“敢坐吗?”陈枭问。
苏晚晴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家伙,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敢。”
摩天轮的轿厢很小,两人坐进去,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随着轿厢缓缓升高,地面上的人和房子都变成了小小的方块。苏晚晴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身前的安全栏杆,手心里全是汗。
忽然,一只干燥温热的手,直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是陈枭。
他没看她,只是不容分说地把她的手从冰凉的栏杆上拿下来,然后整个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他的手很大,很暖,能把她冰凉的小手完全包住。那股让人心慌的高度,好像一下子就不那么吓人了。
苏晚晴的心跳得厉害,她不敢扭头,只能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整个四水市,都铺展在他们脚下。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他们奔跑过、打闹过的巷子,都变成了地图上的线条。
轿厢升到了最高点,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晚晴。”
陈枭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突然响了。
苏晚晴猛地转过头。
他正看着她,身后是无垠的蓝天,阳光给他整个人都勾上了一层金边。
“等毕业了,我就娶你。”
他不是在问“好不好”,也不是在说“你愿意吗”。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早就计划好的,不容任何人更改的未来。
苏晚晴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过分年轻却又无比认真的脸,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风从轿厢的缝隙里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周围的风景,脚下的城市,全都模糊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这个人,和他这句话。
她没说话,只是拼命地咬着嘴唇,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就在陈枭以为她要哭出来的时候,她却迎着他的注视,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得像棉花糖,却又重得砸在了心上。
陈枭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从摩天轮上下来,两个人都很安静。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他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陈枭伸出手臂,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让她把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
苏晚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的味道。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湖面上粼粼的波光。
陈枭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杀了那么多人,走了那么多腥风血雨的路,原来想要的,就这么简单。
怀里这个瘦得硌人的肩膀,就填满了他两辈子的空洞。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苏晚晴靠在他肩上,几乎要睡着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今天真好。”
陈枭低头,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嗯”了一声。
这份安宁,不能被任何人打破。
她也不能总是躲在他身后,等着他去救。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这份宁静。
“明天开始,我教你防身术。”
苏晚晴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显然没听清。
陈枭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没再重复。
他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