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所料，程文硕的调查结果，像一颗哑火的炮弹，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只剩下一缕呛人的青烟。
他组建了一个秘密专班，由刘豆豆牵头，调查威胁胡步云的子弹的来源。
半个月后，程文硕面前摊着那份薄得可怜的调查报告，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憋屈，又从憋屈变成一种认命般的颓唐。
“就这些？”他指着报告，声音沙哑。
刘豆豆小心翼翼地汇报：“程厅，根据快递单号，是建安市一个老城区的代收点寄的。监控调了，寄件人是个戴墨镜口罩的男的，中等身材，穿灰色夹克，无法识别面目特征。寄件付的现金。用的身份证是捡来的，户主是建安底下青云县的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农，一辈子没出过山，身份证丢了两年了，也没去派出所补办……”
“行了行了，”程文硕烦躁地挥手打断刘豆豆，“技术手段呢？沿途监控追踪呢？人脸比对呢？”
“都用了，”刘豆豆如实汇报，“那人出了代收点就拐进老城区的小巷子，那一片是拆迁区，监控死角多得很，然后就失去了踪影。人脸根本无法比对……那个墨镜口罩把脸遮了三分之二，系统也认不出来。”
程文硕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指关节敲着桌面，像在敲一具棺材板。
他本以为这是个将功补过、在胡步云面前大大露脸的机会。
耿彪的事让他元气大伤，他急需一个漂亮的活儿来证明自己还是那个能打硬仗的程阎王。
结果呢？查了半个月，就查出这么个东西？寄件人是个幽灵，线索断在一条拆迁区的烂巷子里，连个屁都没捞着。
说出去真丢人，丢的是北川公安系统的人，丢的也是他程文硕的人。
“那快递公司呢？”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查了，那个代收点是个加盟的，管理混乱，监控设备陈旧。我已经联系建安市市场监管局，以‘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为由，责令那家快递公司全市所有网点停业整顿。”刘豆豆补充道。
程文硕硬着头皮，去胡步云办公室，把调查的结果小心翼翼地汇报。
胡步云却是不怎么在意这个结果，这也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给省委副书记寄威胁子弹，人家既然敢这么做，肯定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能轻易让你查到那才怪。
“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不要再往下深挖了。不要浪费警力，把主要精力放在全省治安治理，破大案要案上去。”胡步云淡淡说道。
程文硕心有不甘，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那股辛辣的烟味儿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来。
“到此为止？”他喃喃自语，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到此为止，难道你要让天下皆知才甘心？”胡步云微笑着道。
程文硕读懂了胡步云的意思。
再查下去，动静太大，会把暗处的老鼠全吓跑，也可能把自己人搞得人心惶惶。
收网不是现在，火候还没到。
但理解归理解，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
他程文硕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瘪？案子查得半生不熟，还得自己咽下去。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对刘豆豆说：“那就先这样。卷宗封存，参与这件事的人，嘴巴都给我缝紧了。谁要是出去乱说，我扒了他的皮。”
刘豆豆点头离开了，程文硕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份轻飘飘的报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拴住的猎犬，闻到了猎物的味道，却被主人勒住了绳子，只能在原地转圈，干着急。
如果说胡步云的“到此为止”是一盆冷水，那郑国涛的怒火，就是一场直接把程文硕架在火上烤的烈焰。
消息传到郑国涛耳朵里时，他正在主持省政府常务会议，讨论的议题是“深化平安北川建设，提升公共安全感”。
程文硕趁茶歇的间隙，把调查结果的简要情况递了过来。
郑国涛接过那张薄纸，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会议室里的人注意到，他的脸色先是变白，然后变青，最后变成了铁灰色。
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真的是“轻轻”的，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在场的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只是被他用惊人的自制力压住了。
“继续开会。”他的声音平静，但这平静却让人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