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南的春天来得迟，2025年3月，省委大院里的老香樟方才抽出些嫩芽，空气里还裹着冬天的凉意。
胡步云坐在办公桌后，听着宋汉生从京都打来的电话。
宋汉生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随意：“步云啊，最近这边几个场合，提到北川，提到你，风向有点不一样了。”
宋汉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笑着道：“以前夸你，总离不开‘魄力足’三个字，后面往往还得跟半句‘要注意方式方法，多听取不同意见’。现在嘛，用的词是‘有担当’、‘能扛事’、‘稳住了局面，搞出了生气’。这里面，味道不一样喽。”
胡步云握着话筒，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香樟的新芽上，只对着话筒应了一声：“都是组织信任，同志们共同努力。”
“是，集体领导嘛。”宋汉生接口道，“不过，该考虑的问题，上面总会考虑的。稳定压倒一切，北川能稳中有进，不容易。你自己呢，也稳住，最后这几步路，走踏实了比什么都强。”
又闲扯了几句家常，宋汉生挂了电话。
胡步云放下话筒，有点失神。
办公室里很静，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宋汉生的话，像一丝极细的风，从京都吹来，拂动了心湖最深处的那根水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陆续驶入的车辆，那些平日里熟悉的车牌号，此刻在他眼里，似乎都带着点不同的意味。
这样的好消息，没有让胡步云兴奋或激动，反而一种更深沉的警惕感，像水底的暗礁，悄然浮起。
越是临近终点线，盯着你的人越多，脚下的路也越容易打滑。
这种“好事将近”的氛围，本身就是最烈的腐蚀剂，下面的人容易翘尾巴，暗处的对手，也到了该做最后一搏的时候。
他需要比任何时候都更沉得住气，看得更清。
龚澈轻手轻脚地进来，送上一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
胡步云接过，扫了一眼，是关于某个地市请求追加民生项目资金的报告。他拿起笔，像往常一样，仔细审阅，在上面批下意见，要求财政厅“严格审核，确保资金用在刀刃上，请省政府研究定夺”，语气措辞与平日并无二致。
仿佛京都的那阵微风，从未吹进过这间办公室。
就在京都微风拂过的当口，大洋彼岸的特靠谱政府，像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蹩脚演员，再次给北川送来了一份“厚礼”。
新一轮对华加征关税的清单公布了，范围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一些此前并未受到太多关注的稀土深加工产品、特定规格的关键矿物被囊括在内。
虽然并非直接针对北川，但北川那几家正铆足了劲向高附加值转型、试图在国际市场撕开一道口子的稀土龙头企业，首当其冲。
海外订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资本市场反应迅速，几家上市企业的股价应声下跌，绿得刺眼。
同时，全球金融市场的连锁波动，也影响到了北川几家正筹划在海外发行债券、试图“走出去”拓展业务的企业，融资成本陡然升高，计划被迫推迟。
于洋飞拿着受影响的企业名单和初步损失评估，风风火火地闯进胡步云办公室，脸上堆满了苦相：“老板，您看看，这特靠谱真是……真是‘雨露均沾’啊！连咱们这内陆省份，这点刚搞出点模样的土特产他都不放过！这哪是贸易战，这是砸锅揭瓦！”
胡步云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接过名单，目光迅速扫过，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放下名单，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冷幽默：“慌什么？人家这是变着法儿帮我们挤泡沫，逼着我们练内功。得感谢特老师，免费给我们当了一回质量监督员和压力测试员。”
于洋飞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胡步云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北川省地图前，手指点在标注着那几家稀土企业所在的位置：“靠别人吃饭，就得看别人脸色。以前是我们求着人家买原材料，现在想卖点高附加值的，人家就不乐意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路子走对了，戳到他们的痛处了。”
他转过身，对于洋飞吩咐道：“通知这几家企业的负责人，明天上午开个视频会。哭惨没用，我要听他们下一步怎么应对，需要省里什么实实在在的支持。另外，让发改委、工信厅牵头，尽快评估这次关税调整对全省产业链的深层影响，拿出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