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刚把大宝哄睡。
手机再次弹出李天一的消息。
不是哭脸,是正经事。
“宇哥,李正全的地办好了。”
语音条一长溜,李天一说得又快又急。
李正全前天带着集体土地证去了镇上,当天就签了移交协议。
三四千平方的宅基地和自留地,全划入村集体用地。
手续走得利索,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没废话。
据说他老婆打了七十多个电话过来催他回省城,他一个没接。
签完字出了镇政府大门,蹲在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老周路过看见,说他眼圈红了。
李宇翻了翻,没回复。
李正全名下现在只剩那栋破了窗户的老宅。
院墙塌了两面,杂草齐腰,屋顶瓦片碎了大半。
当年全村最气派的房子,如今连野猫都不乐意住。
输得干净,也算体面。
李宇把语音听完,切回邮箱,把薛战发来的文件又翻了一遍。
越看越不对劲。
陈天宇那条线往上捋,赌场的资金流不是走私账,是走企业账。
三家KTV、两家洗浴中心,加上权成武馆的培训费收入,混在一起打成流水。
洗钱的手法老套但管用,县级查账根本查不出来。
林家昭负责往各村拉人头,每拉一个抽百分之十。
陈天宇负责放贷和催收,手底下四五十号人轮班盯着。
这两层已经够恶心了。
但最让李宇头皮发麻的,是第三层。
薛战补发了一份跟踪报告。
陈天宇上周去江宁大饭店吃饭那次,黑色A6L的车牌查出来了。
车属于江宁市政府行政管理局的公用车辆。
使用人一栏没写名字,但登记的部门是,市长办公室。
李宇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薛战附了一张高清监控截图。
大饭店地下车库出口,A6L驶出的瞬间,副驾驶的脸被路灯照了一下。
模糊,但能辨认。
薛战在下面标了四个字:吴新颖,男。
后面跟着一行简历。
江宁市市长,五十三岁,在任第四年。
李宇把截图放大又缩小,反复看了三遍。
竟然是市长。
不是什么处长科长,不是哪个局的副职闲人,是一个地级市的市长。
活了四十年,他还是头一回在自己的对手名单上看见这么大的官衔。
赌场背后是陈天宇,陈天宇背后是权成武馆,权成武馆背后站着江宁市市长。
这条链子,长得离谱,李宇抓起手机拨给李天一。
“天一哥,赌场的事暂时别动。”
“为啥?杨小虎家属那边催得紧,说手指还肿着……”
“证据先攒着,别走警察,直接递检察院。”
李天一那头一愣:“跳过警察?”
“警察抓了两次陈天宇,两次四十八小时放人,你觉得走警察有用?”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了。”
李天一的声音沉下来。
“还有一件事。”
李宇捏着手机,措辞斟酌了几秒。
“权成武馆的创办人姓顾,你查过没有?”
“查了,老馆主叫顾正坤,八十年代在老城区摆拳台起家,后来开武馆洗白了。”
“他儿子呢?”
“儿子叫顾成武,四十岁,大学毕业以后在外面混了十几年,前两年回来接手武馆。”
李天一说到这儿,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不过这个顾成武听说人还行,回来以后一直在搞正规搏击培训,跟老头子那些烂事划了线。”
“也不知道是真划了还是装的。”
李宇没接话,他回想起往事。
顾成武,208宿舍上铺,打呼噜能把天花板震塌的那个胖子。
毕业那天,四个人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喝到凌晨三点。
顾成武搂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这辈子有事你找我”。
现在事来了,可这个事的方向,和当年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天一哥,检察院那边有认识的人没?”
“有,上次修路审批打过交道,检察二部的赵主任。”
“把证据整理成册,标好时间地点人物,附上受害者的伤情照片和借贷合同。”
“然后呢?”
“然后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李宇走到窗边。
院子里大宝的婴儿车推在树荫下,李姨蹲在旁边拨弄风铃逗他。
三宝在毯子上翻身翻了三圈,差点滚下台阶被陈姨一把捞住。
一片安宁祥和。
可就在这片安宁背后,七八个年轻人的手指断了,肋骨碎了,全家卖房卖地还高利贷。
吴新颖,一个市长,吃着赌场的分成,护着放贷的混子。
李宇攥了攥拳头,他的后台不算弱。
济世慈善基金会跟官方打交道多年。
颜宇药业的营收和纳税规模撑着。
加上薛战手里的保得利安保班底,硬碰硬不是没有胜算。
但市长这个位置站得太高,真动起来,牵出的人和事能翻出三层楼那么厚。
就像拆炸弹,线不能乱剪,顺序不能乱来。
错一步,炸的不是陈天宇那帮人,是他自己和身后这一大家子。
“哼,得慢慢来,见一次抓一次。”
李宇自言自语蹦出这么一句。
不管对面站的是谁,赌场得端,高利贷得清,保护伞得拔。
一锅端不了就分批端,生意我不做了也得端。
他靠在窗框上想了很久,回李家村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村里有李正全这种躺在功劳簿上啃老本的前首富。
有林思栋这种从隔壁村伸过来的黑手,还有地下赌场把最年轻的一批劳动力往火坑里推。
四个孩子将来在这种环境里长大?
念头冒出来就按下去了,不回去才没希望。
商场要建,医院要建,学校要建,地铁要通。
药厂半年投产,水库三年见利。
他不是回村种地的,是回去造一个能让四个孩子站稳脚跟的基本盘。
那些躲在暗处的蛀虫,不过是施工前要清场的垃圾。
清完了,地基才扎得稳。
上午十点,李宇把四个孩子交给两位老妈和三位阿姨。
换了件藏蓝色休闲外套,开库里南去接顾悦颜。
顾悦颜九点半就在公司楼下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袋。
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了条米色针织裙。
上车后先拿湿巾擦了一遍副驾的皮座椅。
昨天大宝坐过,留了一摊口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