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江城,老城区。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枝缝洒在青石板上,碎成满地。
巷口卖豆腐脑的老陈头支起了摊子,热气从木桶盖的缝隙里钻出来,飘了半条街。
刘大妈拎着菜篮子,沿着墙根走过去,停下来跟老陈头砍了两分钟价,最后多买了一块钱的油条,心满意足地走了。
路灯杆子上的红灯笼早就摘了。
第九局的巡逻车也不再出现在街头。
超市门口的电子屏幕上,播放着今年夏天最热的综艺节目,几个年轻人围在那里看得哈哈大笑。
手机信号满格。
移动支付畅通无阻。
地铁准时运行。
世界,恢复了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至于那些曾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恐怖存在,那些让整座城市都陷入恐慌的灵异事件。
人们并没有忘记。
只是不再害怕了。
就像一场大病痊愈后留下的疤痕,偶尔摸到会觉得有点硌手,但已经不疼了。
顾记餐馆。
中午十二点。
“叮铃——”
风铃声清脆悦耳。
门被推开,热浪裹挟着蝉鸣涌了进来。
“老板!六个人,有位子吗?”
一个洪亮的嗓门在门口炸响。
是王虎。
他已经不穿那身黑色制服了。
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配一条卡其色短裤,脚上踩着人字拖。
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从哪个地摊上买的木珠子,晒得黝黑的手臂上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
第一个是陈铁。
他穿着一件蓝色工装,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结实的脚踝。
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提着一个装着矿泉水瓶的塑料袋。
他现在在城郊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当工头。
不死不灭的诅咒,在那场风暴之后就消失了。
他变成了一个会累、会饿、会在太阳底下被晒脱皮的普通人。
第一次感冒发烧的时候,他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三天,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舒服过。
因为他终于知道了,生病是什么感觉。
活人才会生病。
他身后是周墨。
中山装早就不穿了,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
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露出几本旧书的边角。
那支陪了他大半辈子的毛笔还在,只是不再用来写字阵了。
他现在在江城大学教古典文学。
偶尔在课堂上,会给学生们讲一些“以前的故事”。
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以为是他编的段子。
周墨也不解释,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讲下一首诗。
跟在周墨身旁的,是林峰和小雅。
两人手牵着手。
林峰穿着一件很普通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便宜的电子表。
小雅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连衣裙。
她的右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疤痕。
但那只手握着的钢笔,早就不再用来改写现实了。
她现在用它写小说。
上个月刚出了第一本书,卖得还不错。
书名叫《顾记》。
编辑说这书写得太真了,像是非虚构纪实。
小雅只是笑笑,说灵感来源于生活。
最后进门的,是秦筝。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阔腿裤,上面搭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披散在肩上。
没有了那身制服和配枪,她看起来比以前年轻了好几岁。
第九局在两年前完成了历史使命,正式解散。
秦筝拒绝了去省厅任职的机会,留在了江城。
开了一家很小的咨询公司,专门帮那些在灵异复苏期间受到心理创伤的人做疏导。
生意不好也不坏,够养活自己。
“有位子,随便坐。”
柜台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文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厨师服,腰间系着深蓝色的围裙。
三年过去,他的个头又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不少,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
道袍马甲还在。
只是叠好了放在二楼卧室的衣柜最里面,偶尔拿出来晒晒。
那支玄黄两仪笔也收起来了,和爷爷留下的那本《符箓真解》放在一起。
他现在用的是菜刀。
六个人挤在同心八仙桌旁,瞬间把这张能坐八个人的大桌子填得满满当当。
“哟,今天人齐啊。”
王虎抻着脖子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牌,“小苏,你们家新出了什么菜?”
“今天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老板新研究的一道凉拌折耳根。”
苏文端着一壶凉白开走过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不过得等一会儿,老板刚去后面摘菜。”
“摘菜?”
王虎乐了,“你们家后院还种菜呢?”
“种了好几畦呢。”
苏文一边擦着桌面一边说,“番茄、黄瓜、小葱、辣椒,还有小玖非要种的草莓,就是老不结果。”
说到小玖,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大堂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她穿着江城第一中学的夏季校服,白色短袖配深蓝短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三年的时间,小玖长高了很多。
五官也从圆润的婴儿肥变得清秀起来,鼻梁挺拔,眼睛又大又亮。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正对着一道数学题皱眉头,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圈圈,全是错的。
“小玖都上初中了?”
陈铁看着那个已经变成少女的小姑娘,声音有些感慨。
“初一了。”
苏文倒完水,将水壶放回柜台。
“成绩还行,就是数学差点。”
“老板说数学不好没关系,能算清楚账就行。”
桌上的几个人都笑了。
小雅忍不住偷偷看向后厨门帘的方向,似乎在寻找某个身影。
林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咳。”
秦筝端起面前那杯凉白开,有些不自然地抿了一口。
她的视线也在门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到了窗外。
后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顾渊从后面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下面是深灰色的棉麻长裤,脚上趿着一双旧拖鞋。
手里端着一个竹编的篮子,里面装着几根刚从藤上摘下来的黄瓜和几颗小番茄。
黄瓜上还带着露水和细刺,番茄红得正透。
他的样子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
好像时间特别偏爱这个人,只给他添了一点晒出来的小麦色,其余的都原封不动。
眉目清冷,身姿挺拔,走路的时候永远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步调。
唯一不同的是——
他的眼睛里,比以前多了一点东西。
说不太清楚是什么。
大概是那种见过了深渊的黑,守住了灶台的火,最终选择回到阳光下种菜摘瓜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来了?”
顾渊将篮子放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冲洗黄瓜。
声音随意。
“老板,好久不见。”
陈铁站起身,想要说点什么正式的话,但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这黄瓜种得真直。”
全桌哄笑。
“坐着,菜马上好。”
顾渊将洗好的黄瓜放在案板上,顺手从刀架上取下菜刀。
那把跟了他好几年的千炼菜刀。
刀刃依旧锋利,刀柄上的镇墟石皮还是温润的暗红。
只是现在,这把刀已经纯粹只是一把菜刀了。
石皮上没有任何规则的波动。
只有常年使用留下的包浆和磨痕。
就像这家店里的所有东西一样。
曾经承载着镇压深渊,守护人间的重任,此刻都回归了最初的本分。
灯是灯,刀是刀,灶是灶。
“笃、笃、笃。”
切菜的声音在后厨响起。
节奏平稳,不紧不慢。
苏文在一旁帮忙打下手,动作熟练,师徒配合默契。
大堂里,六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各自找着话聊。
王虎在跟陈铁比手劲,两人把桌子都晃得哐当响。
周墨和林峰在讨论一本书,两人为了一个历史典故的出处争得面红耳赤。
小雅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的手机开着录音。
她说这是在积累素材。
秦筝则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过身,看着窗外熙来攘往的老街。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时,门口的风铃再次响了。
一个穿着棉麻长衫的老头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鸟笼,笼子里的画眉正欢快地叫着。
“小苏啊,给我来碗面,清汤的。”
“好嘞,严大爷,您先坐。”
跟在严大爷后面的,是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回到老地方”的满足笑意,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鞋底。
那人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八仙桌,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找了个角落的小桌子坐下。
“老板,来份糖醋排骨,米饭两碗。”
苏文探头看了一眼:“陆队——呃,陆先生,就您一个人?”
“嗯。”
陆玄解开西装扣子,靠在椅背上。
三年的时间,让这个曾经枯瘦如鬼的驭鬼者看起来像换了个人。
脸上有了肉,皮肤也不再那种病态的惨白,甚至还有了点晒出来的健康色。
眼神依旧锐利,但锐利里多了几分人味。
他现在在省城一家安保公司做顾问。
工资一般,但清闲。
每个月会坐高铁回江城一趟,来顾记吃顿饭。
这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他背后那个长条形的布包,早就不在了。
枭消失了,在那个夜晚和他一起消融在了规则的风暴里。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第九局的医疗舱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而他体内那个寄生了多年的恐怖存在,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他变成了一个不会任何灵异能力的普通人。
血压偏高,有点脂肪肝,最近体检报告上还多了一条“建议少熬夜”。
他觉得挺好。
“糖醋排骨马上好。”
苏文记下菜单,回了后厨。
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顾渊在案板前切着肉,苏文在旁边颠着勺。
油锅里的排骨炸得金黄,糖醋汁在铁锅里翻着泡。
“老板,鲈鱼要多蒸两分钟,秦姐不吃腥。”
苏文在顾渊耳边低声提醒。
顾渊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苏文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十五分钟后。
一盘盘菜被端上了桌。
糖醋排骨外酥里嫩,裹着亮晶晶的酱汁。
清蒸鲈鱼鲜嫩无比,上面撒着细如发丝的姜葱。
凉拌折耳根带着夏天特有的清爽,拌了醋和辣椒,入口酸辣脆爽。
还有一盘简简单单的拍黄瓜,拍碎了拌上蒜泥和香油。
这桌子上的菜,和三年前比起来,朴素了太多。
没有什么能镇压厉鬼的灵食,没有融入了旧神余烬的金装豆腐,也没有用人间烟火气锻造的万象红尘。
只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但每一盘的底下,都藏着三年前这家店攒下来的火候。
八仙桌旁,六个人端起了各自面前的杯子。
“来,走一个。”
王虎率先举杯。
“为什么?”林峰问。
“为活着。”
陈铁接过话头。
他举着粗瓷杯子,手微微发颤。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用一整座村庄的魂魄去硬扛两只深渊厉鬼的规则碾压。
村庄碎了,魂魄散了。
他以为自己会恨。
但当一切结束,当诅咒解除,当他第一次用普通人的身体站在阳光下。
他发现那些碎掉的魂魄,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变成了他记忆里的一张张面孔,变成了他有时候做梦时听到的鸡鸣犬吠,变成了他在工地上累得半死时,坐在钢筋堆上吹着晚风,莫名其妙就想笑出来的那一瞬间。
“为活着。”
众人碰杯。
白开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被夏天的热度迅速蒸干。
角落里的陆玄也跟着举了举手里的茶杯,朝这边遥遥一碰。
然后低头吃他的糖醋排骨。
吃得很专注。
就像以前每一次来顾记一样。
秦筝夹了一块鲈鱼,放在碗里。
鱼肉嫩滑,入口即化,蒸鱼豉油的咸鲜恰到好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热气腾腾的菜盘,看向正站在柜台后擦手的顾渊。
他刚从后厨出来,围裙还没解。
额角沾了一点面粉,正对着墙上那面旧镜子,用指腹轻轻抹掉。
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隔着满桌子的菜和满屋子的人,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说话。
只是微微扬了扬嘴角。
那个弧度,和三年前在城隍庙的花灯下递给她一只狐狸糖画时的角度,一模一样。
秦筝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碗里。
“鱼真鲜。”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自己听得出来的温度。
桌上的人谁也没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
大家都在忙着夹菜和说笑。
周墨在给陈铁讲他上周在课堂上闹的笑话。
他把李白的生卒年背错了,被一个大一新生当面纠正。
王虎在跟林峰比较谁现在的体脂率更低,两个大男人为了这点虚荣心争得面红耳赤。
小雅则默默吃着饭,偶尔抬头观察一下周围人的表情,然后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打几个字。
下一本小说的素材,够用了。
书桌旁,小玖终于放弃了那道数学题。
她将铅笔扔在试卷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八仙桌边。
“苏文哥,我也要吃排骨。”
“自己夹。”
苏文将一双筷子递给她。
小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甜。”
她又夹了一块黄瓜,塞进嘴里。
“脆。”
她的味觉评价一如既往地简洁。
门口趴着的那只大黑狗,看着桌上那一盘盘香气四溢的菜,喉咙里发出克制的“呜”声。
它已经老了。
嘴巴两侧的毛发泛了白,跑起来也不如以前快了。
但它还是守在门口的老位置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暗色的眸子在阳光里显得浑浊却温和。
柜台最高的架子上,那只白猫也老了。
蜷成一个不太圆的毛球,尾巴耷拉在架子边缘,偶尔抽动一下。
蓝色的眸子几乎完全闭着,只留一条细缝,透出一丝慵懒的光。
顾渊解开围裙,挂在门口的挂钩上。
他走到门边,在煤球的大脑袋上揉了两下。
煤球的尾巴慢吞吞地摇了几下,蹭了蹭他的裤腿。
顾渊蹲下身,看着这只陪了他好几年的老狗。
以前它能一口咬碎厉鬼的规则。
现在它最大的爱好,是趴在门口晒太阳,然后在午饭时间准时出现在案板旁边,等一块卤好的猪耳朵。
“也该退休了。”
顾渊轻声说,拍了拍它的脊背。
煤球打了个哈欠。
露出那口已经不太白的老牙。
大堂里,笑声、碰杯声、筷子敲碗声交织在一起,透过半掩的木门,飘进了午后的老巷子。
对面铁匠铺的门也开着。
王老板穿着汗衫短裤,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
大铁锤靠在墙边,已经很久没用了。
他现在不打铁了。
铺子改成了一个五金杂货铺,卖些螺丝钉、水管接头之类的小零件。
生意不好也不坏,够他每天买两包烟、喝两壶茶。
听到对面顾记传来的热闹声,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隔壁的忘忧堂,门还是锁着的。
但门口的两盆吊兰,有人定期在浇水。
门框上的木刻对联依旧清晰: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阳光照在那两行字上,将字迹映得温润如新。
午饭一直吃到了下午两点。
菜吃完了,碗碟堆了一桌。
王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子上,说今晚的晚跑要加两公里。
陈铁将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认真地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碗底干干净净。
跟几年前在这家店里吃的第一顿饭一样。
一粒米都没剩。
结账的时候,六个人抢着付。
王虎掏出手机要扫码,被苏文按住了。
“咱们家的规矩没变。”
苏文指了指柜台上的小牌子。
牌子上写着四个字:
【只收现金】。
“这都什么年代了,老板还是这么古板…”
王虎嘟囔着,从口袋里翻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陈铁已经摸出了皮夹,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张纸币。
陆玄也走过来,将自己那份饭钱放在桌上。
秦筝从手提包里取出钱包,数出几张,递了过去。
苏文将这些来自不同人的零散钞票收拢在一起,走到柜台后。
拉开抽屉,将钱放进了那个用了好多年的旧铁盒子里。
铁盒子的盖子上已经掉了漆,边角磕出了好几个凹坑。
但里面的钱,每一张都被抚得平平整整。
苏文合上盒盖,推进抽屉。
“嗒。”
抽屉合拢的声音,清脆而熟悉。
一个人挣的钱,一个人吃的饭。
钱货两讫。
因果两清。
送走了这群人之后,店里安静了下来。
苏文收拾着桌面,将碗碟叠好端进后厨。
小玖重新趴回了书桌前,和那道数学题做最后的斗争。
顾渊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渐渐稀疏的行人。
夏天的午后总是很长。
阳光斜斜地照着,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影子很正常。
跟他的脚,严丝合缝。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煤球已经彻底睡着了,趴在门槛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那盏灯。
长明灯还亮着。
白天亮着其实没什么意义,阳光比它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它就是亮着。
从来没有人去关过它。
因为这盏灯的意义,从来不是照亮什么。
而是证明这里还有人在。
“小苏。”
顾渊转过身,走进店里。
“把后院那畦辣椒浇一下,今年的辣椒长得不太精神。”
“好嘞。”
“还有,晚市的鱼让你去买,要鲜的,别图便宜。”
“知道了,老板。”
“那道数学题,你帮小玖看看,她算了半天都没算对。”
“老板,我数学也不好…”
“那就两个人一起算,总比一个人瞎蒙强。”
苏文嘿嘿一笑,将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顾渊走到柜台后,在躺椅上坐了下来,拿起桌角那本已经翻到最后几页的旧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了毛边。
是《山海经》的最后一章。
他翻到了那一页。
手指在“归墟”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然后合上了书。
将它放在了柜台的一角。
他往后靠了靠,将双腿伸直,交叠在一起。
闭上眼睛。
后厨里传来水龙头的哗啦声,苏文正在后院浇菜。
书桌旁传来铅笔划纸的沙沙声,小玖还在跟那道题较劲。
柜台上方的白猫打了个喷嚏,翻了个身,继续睡。
门口的老狗哼唧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
对面铁匠铺里,王老板的收音机传来一首老歌,走了调的旋律顺着夏天的热风飘过来。
巷口卖豆腐脑的老陈头在收摊。
早点铺的蒸笼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路灯还没亮,太阳还高。
这是人间。
最普通的一天。
和之后的每一天,都一样。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