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了两遍,林冲先醒了。
他撑着桌子坐起来,脖子酸得不行,一扭头嘎巴响了两声。院子里酒坛子倒了一地,空的满的滚了七八个,桌面上全是菜汤酒渍,筷子横七竖八。
史进还趴着,口水流了一摊。杨志靠在椅背上,嘴张着,打呼噜的声音跟拉锯似的。
林冲揉了揉眼,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脚。天刚蒙蒙亮,东边泛着一层灰白。他走到院子边上,拿瓢舀了半瓢冷水,兜头浇下去,打了个激灵。
“嘶……”
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抹了把脸,清醒了大半。回头一看,武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坐在那儿喝茶。
“你倒早。”林冲走过去。
武松把茶壶推过来:“睡不踏实,四更就醒了。”
林冲倒了碗茶,一口灌下去。茶是凉的,正好。
“昨晚那顿酒……”林冲摇了摇头,“有日子没喝成这样了。”
武松没接话,拿筷子戳了戳桌上剩的半碟花生米。
院子里陆续有人醒了。孙二娘第一个蹦起来,嗓门跟昨晚一样大:“哎哟我的腰!谁把凳子挪了!”
张青在旁边小声说:“没人挪,你自己滑下去的。”
“放屁!”
戴宗拄着拐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吧咔吧响了好几下,龇牙咧嘴的。施恩帮他扶了一把。朱武白胡子上沾了菜叶子,自己还不知道,燕青走过去替他摘了。
史进还没醒。孙二娘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起来了!太阳都出来了!”
史进一下子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啊?啊……打仗了?”
“打你个头!”孙二娘骂道,“人都醒了就你还赖着!”
史进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半天眼才认出周围的人。他摸了摸后脑勺,嘀咕了一句:“疼……”
杨志也醒了,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沾了一片油渍,叹了口气也不擦。
天已经大亮了。
太监端了几盆热水进来,又送了几碟点心。众人胡乱洗了把脸,吃了几口东西,肚子里的酒气才散了些。
谁也没先开口说走。
还是林冲先站起来的。
他放下茶碗,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朝武松抱了抱拳:“武二哥,我该走了。北边还有一摊子事儿。”
武松站起来。
林冲咧嘴一笑,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放心,北边我守着呢。”
武松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林冲这人,不用多说。二十来年了,他守幽州,从没让人操过心。
“保重。”武松说。
“回头见。”林冲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回再聚,少喝点。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了。”
说完大步流星出了院子,背影还是笔挺的,跟他那杆枪似的。
杨志紧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肚子:“我也走了,江南那边税粮的账还没理完呢。”
武松看了他一眼:“少吃两口。”
杨志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哈哈一笑:“成成成,少吃两口。武二哥保重!”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嚷了一句:“史进!你那河北的兵别光练不打,养肥了也没用!”
史进正揉脑袋,含含糊糊回了句:“滚……”
杨志笑着走了。
朱武慢慢站起来,掸了掸长衫,朝武松躬了躬身。他话少,拱了拱手:“陛下珍重。”
武松摆摆手:“你胡子上还有菜叶子。”
朱武愣了一下,摸了摸胡子,果然摸下来一片。旁边几个人都笑了。他也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戴宗拄着拐走过来,在武松跟前站定。他上下打量了武松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拍了拍武松的胳膊:“得空了再叫我来喝酒。”
“行。”
戴宗点点头,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一瘸一拐往外走。施恩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冲武松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孙二娘拉着张青走过来,大大咧咧地:“武二哥,我走了啊!下回做了好菜给你送来!”
张青在后面补了句:“她做的菜你别吃……”
“你说什么?!”
张青缩了缩脖子,赶紧改口:“好吃好吃,特别好吃。”
武松笑了笑:“走吧,路上慢点。”
孙二娘“嗯”了一声,拽着张青出了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了个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武二哥……保重啊。”
没等武松回话,她已经扭头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史进这会儿总算清醒了些。他站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菜渣,朝武松走过来。
“武二哥。”
“嗯。”
史进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下。他从来不是会说话的人,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我回河北了。兵……兵练得好好的,你放心。”
武松抬手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不重,但结结实实的。
“去吧。”
史进咧嘴一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桌上抓了两个冷馒头揣怀里。
“路上吃。”他冲武松晃了晃馒头,大步跑了出去。
院子里就剩两个人了。
武松回头看了一眼燕青。
燕青一直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昨晚喝了不少,但看他的样子,跟没喝过似的。瘦了,也沉了,眼睛还是那么亮,但亮法不一样了……不是少年时候那种亮,是灯芯捻得细了、却烧得更稳的那种。
“你也走?”武松问。
燕青走过来,站定。
他没抱拳,没躬身。站在那儿看了武松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放心。”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天下太平着呢。”
说完,转身就走了。
他走得很轻,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声响。到了院门口,身影一闪,拐进了廊子后头的阴影里,就看不见了。
跟他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院子彻底空了。
桌上还摆着昨晚的残席,碗碟杯盏七零八落。几只苍蝇落在剩菜上,嗡嗡转。酒坛子东倒西歪,有一个还在往外渗酒,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武松没急着走。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张空桌子。
昨晚这桌子挤满了人。碗碰碗,胳膊肘撞胳膊肘,嚷嚷声能把房顶掀了。
现在就剩他一个了。
他弯腰把倒了的酒坛子扶正,又把几只碗摞在一起。做了两下就停了……这活儿不该他干,自然有人来收拾。
他把手背在身后,慢慢往外走。
出了院子,穿过长廊,过了两道门,就到宫门口了。
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待了多久。早上送走第一个人的时候天刚亮,现在日头已经挂在西边了。中间好像有人来禀过事,他都挡了。
宫门外头是一条宽街。街上有人走,有马车过,有小贩的吆喝声,远远的,听不太真切。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举着草靶子从门前晃过去,上头插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在夕阳底下亮得晃眼。
有个小孩骑在他爹脖子上,路过宫门口,小手指着宫墙上的琉璃瓦叽叽喳喳说了几句什么。他爹拍了拍他的腿,笑着走远了。
武松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些。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宫门口一直拖到台阶底下。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吹动他的袍角,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笑了笑。
“不错。”他自己跟自己说,声音很轻。
“这辈子……不错。”
风又吹过来了。远处传来几声更鼓,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往远处荡。街上的人影越来越少,夕阳往下沉了半寸,宫墙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武松还站在那儿。袍角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