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去,给朕找一身便装来。”
殿里伺候的太监愣了一下,没敢接话。武松已经把舆图卷起来,往案上一搁。“听见没有?”
太监连忙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朱武正好从廊下过来,手里还捧着两道折子,迎面撞上那太监,愣了一下,快步走进殿里。“陛下,这是兵部……”
“搁那儿吧。”武松扫了一眼折子,没接。“朱武,朕要出去一趟。”
朱武一听这话,手里的折子差点没拿住。“出去?去哪儿?”
“到处看看。”武松说,“折子上写的都是数……粮翻了多少倍,渠修了多少条。朕想亲眼瞧瞧。”
朱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天子不宜轻出,比如带多少人合适,比如去哪条路线。但他看了看武松的眼神,那些话全咽回去了。跟武松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个人的脾气。说出来的事,拦不住。
“臣……给陛下安排护卫。”
“不用多。”武松伸了伸胳膊,“三五个人,扮成客商。你留在京里,折子该批的批,拿不准的押着等朕回来。”
朱武点了点头,没再多嘴。
武松把龙袍扯下来,换上灰布长衫,腰间系了条黑带子,头发用布巾一裹。往铜镜前一站……壮实的中年汉子,手上有茧,跟个跑买卖的一样。
他看了看,挺满意。
出宫走的是西便门,没打旗号,没摆仪仗。五个侍卫也换了便装,跟在后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武松迈开腿就走,出了城门洞子,太阳照在身上,热烘烘的。
京城外头的官道修得比以前宽了不少,路面夯得结实,马车轧过去留下两道浅印子。道两边种了槐树,叶子正绿,风一吹哗啦啦响。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城南第一个镇子。
武松还没进镇,就闻见味儿了……炊烟裹着油香,混着酱醋的酸甜,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他下意识吸了一口,肚子跟着咕噜叫了一声。
镇口的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炊饼的老头支着个铁锅,饼子在油里滋滋响。旁边一个妇人守着竹筐,里头堆着新鲜的桃子,红的白的。再往里走,卖草鞋的、卖粗布的、卖陶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客官,来块饼!刚出锅的!”
武松掏了几文钱,接过一张烫手的炊饼,一口咬下去,油脂从面皮里冒出来,舌头烫了一下,但他没吐,嚼了两口咽下去。
香。
他站在路边啃饼,眼睛到处看。铁匠铺子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布庄门口挂着几匹新染的蓝布。一个半大小子骑在墙头上啃甘蔗,被他娘一巴掌拍下来……“下来!摔了看我不打你!”
小子嘿嘿笑着跳下来,一溜烟跑了。
武松也笑了一下。
往镇子里头走,有一家茶馆,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幌子。武松弯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几个老头围着一张桌子说话,声音不小。
“……今年收成好啊,我家那三亩水田,打了十二石稻子,往年最多八石!”
“那是修了渠嘛。你没看见?从济水引过来的那条渠,从你家田头过,浇地多方便。”
“嗨,以前可不敢想。旱的时候靠天吃饭,涝的时候眼睁睁看着泡。”
“得亏了当今圣上。”另一个老头压低了声音,又抬高了,“我听我家那小子说,那水渠是皇帝亲自下旨修的,银子都是从军费里拨出来的。”
“那可不。我们村头那碑上刻着呢……建武水渠。”
武松端着茶碗,没说话,耳朵竖着。
茶馆老板拎着壶过来添水,瞄了他一眼。“客官,头回来我们这儿?”
“路过。”武松说,“做买卖的。”
“做买卖好啊。”老板嘴巴快,“这两年买卖好做了,税减了,路也修了,镇上的人多了一倍不止。你看看外头那些摊子,去年才十几家,今年四五十家。”
武松“嗯”了一声,喝了口茶。
茶不好,粗叶子泡的,有股涩味儿。但他喝得挺痛快。
出了镇子继续往南走。官道上人来人往,有赶牛车的农户,有挑担子的货郎,也有推着独轮车的妇人,车上坐着个胖娃娃,手里攥着根糖人儿。
武松走到一片田地边上停下来。
这片田大,一眼望不到边,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地低着头。田埂上有条水渠,拇指粗的水流哗哗淌着,顺着沟渠拐了个弯,流进下面一块田里。
渠是新修的,石头砌的边,齐齐整整。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看见武松站在那儿,咧嘴笑了。“客官,看稻子?”
“长得好。”武松说。
“今年好!”老农磕了磕烟锅子,“有水了嘛。你看这渠,去年冬天修的,开春放水,一滴不漏。我种了一辈子地,头回不愁水。”
“以前呢?”
“以前?”老农吧嗒了一口烟,“以前靠老天爷赏饭吃。下雨就有收成,不下雨就饿肚子。前些年旱了一场,村里饿跑了二十几户人。”
他顿了顿,用烟杆子指了指那条水渠。“现在好了。有这条渠,旱不着。我家那几亩田,今年少说打四十石。”
武松没接话,蹲下来摸了摸渠边的石头。缝隙里抹了石灰,水流从旁边淌过去,溅了他手背上几滴。
凉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老农点了点头。“好收成。”
“托皇帝的福嘛!”老农笑得满脸褶子。
武松转过身,没让那老农看见自己的表情。
继续走。
过了田地,翻过一道矮坡,前头是一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榆树,树底下拴着两头牛,几个妇人坐在树荫里纳鞋底,嘴里闲聊着什么。
武松没往村里走,沿着村外的小路绕过去。走了没多远,听见一阵声音……不是吆喝,也不是吵架。
是读书声。
他脚步慢下来。
小路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排瓦房,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几个大字:“建武义学”。
屋里头传出整齐的读书声,稚嫩的、清脆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窗户开着,武松走近几步,往里瞧了一眼。
十几个孩子坐在长条凳子上,面前摆着木桌,桌上铺着纸。最前头站着一个年轻的先生,穿着洗得褪了色的青布衫,手里拿着根竹条,点着墙上贴的字,挨个儿教。
“跟着念……苟不教,性乃迁。”
“苟不教,性乃迁!”十几个嗓子齐声喊,声音从窗户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
武松站在窗外听了好一会儿。
这些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六七岁,衣裳有新有旧,有打补丁的,有露脚趾头的,但一个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很。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朝堂上说过一句话……“天下的孩子都该念书。”那时候说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做到了。
他没进去,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路过一片打谷场。场上晒着粮食,金灿灿的稻谷铺了一地,太阳照上去,晃人眼睛。几只麻雀落在谷堆边上啄,被一个小丫头挥着竹竿赶跑了。
武松在场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歇脚。
一个侍卫凑上来,低声说:“爷,歇会儿?前头还有个镇子,要不要找家客栈……”
“不急。”武松摆了摆手,“坐会儿。”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打谷场上的光景。有人在翻晒稻谷,有人在扎稻草人,有个老婆婆端着一簸箕豆子出来,一边簸一边哼小曲儿。
日头偏西了一些,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子的味道。
这时候,一个小孩跑过来了。
五六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红肚兜,光着两条腿,脚上沾满了泥。他跑到武松跟前,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
“大叔,你是外面来的吧?”
“嗯。”武松说,“路过的。”
小孩“哦”了一声,也不怕生,坐在旁边的石墩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大叔,你知道吗?”他忽然说,眼睛亮亮的,“我们皇帝可厉害了!”
武松没动,嘴角抽了一下。“是吗?”
“真的!”小孩挺起胸脯,一脸认真,“我爹说的,皇帝带着人打跑了金狗!金狗就是……就是北边那些坏人!以前老来抢东西,现在不敢了!”
“嗯。”武松点了点头,“那确实厉害。”
“还有还有!”小孩掰着手指头数,“皇帝还给我们修了水渠!还减了税!我爹说,以前要交好多粮食给官府,现在少交好多!家里还能剩下不少呢!”
武松看着这个小孩,没说话。
“大叔你怎么不说话呀?”小孩歪着脑袋。
“在听。”武松说,“你接着说。”
“我娘说,皇帝是个好人。”小孩的声音低了一点,好像在说一件顶要紧的事情,“我长大了也要当好人。”
武松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头有点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伸出手,在小孩脑袋上揉了一把。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当个好人。”
小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大叔你也是好人吧?”
“算是吧。”武松说。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狗蛋儿!你跑哪儿去了!回来吃饭!”
小孩一骨碌从石墩上跳下来,朝武松摆了摆手。“大叔我回去吃饭了!拜拜!”
他撒开两条小短腿跑了,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大叔记住啊!我们皇帝可厉害了!”
武松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进炊烟里,跑进那片暮色里。
侍卫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武松站起来。
他没往前走,也没转身,就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田野。稻穗在风里摇,炊烟从村子里一股一股地升起来,升到半空就散了。打谷场上的麻雀又飞回来了,叽叽喳喳叫。
有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这天下,打下来了。也守住了。
接下来呢?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路。路是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一直往前伸,伸到村子里头去,伸到炊烟底下去。
武松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那条来时的路,路上没人了,太阳挂在天边,把整片田野染成金色的。远处,那个小孩的笑声还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混在风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