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身子一震。
满殿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武将列里，杨志侧过头，史进伸长了脖子。文官那边也有人踮脚往这边瞧。
林冲站在武将列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旁边的史进推了他一把：“林大哥，叫你呢！”
林冲这才迈步出列。
他走得不快，脊背绷得笔直，跟在校场上走阵一样。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声音很轻，可殿里安静，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武松坐在龙椅上看着他走过来。
林冲走到殿中，单膝跪下。
“臣林冲，听旨。”
武松看着他。这个人他太熟了。当年在梁山第一次见，林冲穿着旧铁甲，腰上挂着那杆丈八蛇矛枪，眼神里全是被逼到绝路的戾气。后来跟着他打了多少仗，攻城、守关、北伐、进京，林冲闷头打，闷头守，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可武松知道他心里压着什么。
那个人。那件事。那年在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被高俅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发配沧州、火烧草料场、风雪上梁山。一辈子的冤，一辈子的恨，压在心底，从来没人替他说过一句公道话。
武松开口了。
“林冲。”
“臣在。”
“封镇国公，食邑八千户，赐京城府邸一座。”
朱武在旁边高声唱和：“镇国公林冲，食邑八千户，赐府邸……”
林冲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该说“臣谢恩”，可声音卡在嗓子里，半天没出来。
武松没等他谢恩。
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但殿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林冲，当年害你的人，朕已经替你清算了。”
林冲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那双手死死攥着拳头，骨头都攥得咯咯响。
“高俅父子，早就伏诛了。你那些年受的罪，朕一笔一笔都记着。”
武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林冲，你这辈子再不用忍了。”
林冲跪在那里，整个人僵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水珠子落在金砖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印子。
满殿寂静。
没有人说话。文官武将，站了几百号人，这会儿连咳嗽的都没有。有几个老臣拿袖子擦了擦眼角。鲁智深站在武将列里，鼻子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林冲跪在那儿，哭了好一阵子，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来。
“臣……臣领旨。谢陛下。”
他磕了个头，额头碰在金砖上，砰的一声。
武松说：“起来吧。”
林冲站起身，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可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杨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林冲没看杨志，低着头站回列里。杨志的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没说话。
武松等了一会儿，等殿里的情绪缓过来，才看向朱武。朱武会意，翻了一页册子。
“杨志。”
杨志松开扶着林冲的手，大步出列。他走路跟打仗似的，三步两步到了殿中央，往地上一跪，甲叶子哗啦响。
“臣杨志，听旨。”
武松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杨志，封定国公，食邑六千户。”
朱武唱和。杨志低头抱拳：“臣谢恩。”干脆利落，跟接军令一样。
武松加了一句：“杨家将的后人，打今儿起，不用再报国无门了。”
杨志的身子顿了一下。他没抬头，喉结滚了滚，声音闷闷的：“臣……记下了。”
他站起来，走回列里。经过鲁智深身边时，鲁智深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杨志没吭声，可嘴角绷着的线松了。
“史进。”
“来了来了！”
史进从武将列里蹿出来，步子又大又急，差点撞上前面的人。殿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到了殿中央，噗通一声跪下，声音洪亮得殿顶都嗡嗡响：“臣史进！听旨！”
武松被他逗笑了：“你小声点，殿塌了算你的。”
“嘿嘿。”史进挠了挠后脑勺。
“封靖国公，食邑五千户。”
“啊？”史进愣了一下，“靖国公？我也是国公？”
旁边有老臣忍不住摇头。鲁智深在后面嚷了一声：“受着吧你！”
史进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磕头：“臣谢恩！臣谢恩！”连磕了两个。
武松摆摆手：“行了，回去吧。”
史进咧着嘴走回去，路过林冲身边时拍了他一下：“林大哥，我也是国公了！”
林冲眼圈还红着，被他这一嚷，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武松看了看朱武。朱武翻过一页，念出下一个名字。
“燕青。”
燕青从后排走出来，不声不响的，到了殿中央，利利索索跪下。
“臣燕青，听旨。”
武松说：“封密谍司都督。你这几年干的那些事，朕心里有数。”
燕青低着头：“臣分内之事。”
“起来吧。”
燕青站起来，冲武松一点头，转身走回去。从头到尾多余的话一句没有。旁边几个文官交头接耳……密谍司都督，这个官衔不显山不露水，可懂行的人都知道分量。
“施恩。”
施恩从后排出来，走到殿中央，规规矩矩跪下。他原本就是衙门出身，这些礼数做得板正。
“臣施恩，听旨。”
“封通商司总管。天下的买卖，从今往后归你管。”
施恩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武松一眼，又赶紧低下去：“臣……臣领旨。”
声音有点抖。
武松说：“你跟着朕那会儿就会做生意，茶叶的路子、商号的铺排，都是你一手弄起来的。这个位子……”
“臣，臣坐不坐得住不知道，”施恩声音发颤，“臣只知道陛下的恩，臣这辈子还不完。”
他磕了个头，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拿手背擦了擦眼角。
“戴宗。”
戴宗出列，大步上前，跪得干净利落。
“臣戴宗，听旨。”
“封驿路总督。天底下的驿路驿站，你来管。你腿脚快，这活儿归你正好。”
殿里又是一阵低笑。戴宗也笑了：“臣领旨。陛下放心，臣的腿没白长。”
武松哈哈一笑，摆手让他回去。
朱武翻册子的手顿了一下。武松看了他一眼。
“念。”
朱武清了清嗓子：“朱武。”
念完自己名字，他愣住了。殿里有人笑出声来……主持大典的人给自己念名字，这场面头一回见。
武松说：“枢密副使，你来当。军机调度、战事筹划，你比谁都清楚。”
朱武把册子交给身边的礼部官员，走到殿中央跪下。他今天念了一上午别人的封赏，到了自己这里，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臣……朱武，谢恩。”
武松点点头。朱武站起来，接回册子，继续翻。他低头看了一眼下一行，嘴角忍不住弯了。
“孙二娘。”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百官面面相觑……女人封官？
孙二娘从侧殿走出来，穿了身新衣裳，看着倒比平时齐整。她往殿中央一站，也不跪，叉着腰看武松。
“说吧，什么官儿？”
武松说：“御厨总管。从今往后，宫里的吃喝归你管。”
孙二娘咧嘴一笑：“成！那宫里头的厨子可得听……”她顿了顿，又嚷了一声，“都得听我的！”
殿里有几个老臣直皱眉头。武松忍着笑，接了一句：“只准做正经菜。”
孙二娘哼了一声：“那是自然。我那手艺早不干了。”
满殿哄笑。知道孙二娘底细的老兄弟们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的百官一脸茫然，光看着别人笑。
“张青。”
张青从孙二娘身后走出来，规规矩矩跪下。
“封皇庄总管。京郊的皇庄田地，你来打理。”
张青磕了个头：“臣领旨。”
孙二娘在旁边拍了他一掌：“你管庄子我管厨房，刚好配！”
又是一阵笑。鲁智深在后面嚷了一声：“行了行了，这殿里都成菜市场了！”
武松也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龙袍的袖子，笑意慢慢收了收。抬起头，扫了一圈殿里的人。林冲、杨志、史进、燕青、施恩、戴宗、朱武、鲁智深、孙二娘、张青……这些人，有的跟他从梁山分家那天就在，有的是后来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交情。
他没再说什么大话。
武松站起身，把龙袍的袖子往上撸了撸。
“封完了。”他说，“走，该喝酒了。”
朱武还捧着册子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武松已经从龙椅上走下来，龙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大步往殿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