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能出手,他早出手了,还隔这等援兵呢。
这江州又不跟他姓。
好在,这样的事情也仅仅持续了两天,那群读书人就没来了。
着实是让柳知府松了一口气。
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
今日,柳知府坐在府上。
忽然一阵心神不宁。
“江家没有被逼得造反。”
“但为何,我还是感觉有哪里不对呢。”
话音刚落。
便听得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通报。
“大人!灵州来信!”
“来了!”
柳知府浑身一震,连忙站起来。
“快!信拿来我看看!”
很快,柳知府手里拿着一封信件,心中说不出的激动。
若是一切顺利,在他拿到这封信件的瞬间,灵州早已派出了人马朝着江州开拨,顶多三日便能抵达。
然而他打开信件时,却懵了。
因为等来的,是四个大字。
“拒绝借兵!”
“为何!”柳知府大为不解。
他往下看,很快便看到了下面用红色朱砂强调的字迹。
“北地饥灾爆发,大量流民涌入灵州,源源不断,驻军派去维系治安!派不出人手!”
柳知府瞳孔骤缩,大惊失色。
“怎么会有饥灾?!”
“现在才九月中旬,往年都要等到十月中才会开始爆发,今年却足足提早了一个月……”
“而且,流民!大量?!”
柳知府几乎快要失声。
北地连年大旱,闹饥灾已久。
朝廷早就施展了一系列的对策。
南方也年年向北方输送赈灾粮。
就算有流民,数量也不会太多。
可灵州那边来的信,用词却是大量。
这意味着,今年的流民数量,恐怕已经多到难以估量了!
“慢着……”柳知府刚刚还震惊于那灵州发生的事情,下一刻脑袋里便出现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他喃喃自语。
“这封信从灵州传过来起码要三天……如果流民是沿着阴山,从西北而来的话……”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一声急报!
“大人!大事不好了!”
柳知府跑出府门,头顶帽子歪歪斜斜。
只见一个穿着城楼卒衣的卒子,从马背上跳下来。
他神色惊慌气喘吁吁:“柳大人,大量流民汇集在城门口!”
柳知府瞳孔骤缩:“数量有多少?”
“回大人……数量在……”
“多少!”
“目测在一千人!”
“一千……”柳知府浑身一软,几乎快要站不稳:“这还只是第一批……”
流民是一波一波出现的,一般第一波的数量最少。
眼下第一波就有一千了,那之后的数量,恐怕不比灵州少多少
……
“谁来告诉朕,为何会有流民!”
“为何如此多的流民,都已经到了南方!朕才知道消息?”
“若此刻不是流民而是叛军!是不是要叛军伐到朕脸上了!你们才打算告诉政?”
“说话!!”
京城。
朝堂上,李红樱雷霆大怒,望着底下臣子,眼中的愤怒,快要迸出火星。
然而文武百官之中,只有极少数的人是跪在地上抬不起头的。
大部分人,皆是长身而立,眼观鼻鼻观心,手中捧着笏板,不做任何表情,亦不发表任何意见。
甚至在文武百官的队列之外,还有一人悠哉游哉坐在一把椅子上,正支着下巴,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李红樱那无能狂怒的表情。
龙袍之下,李红樱的手紧紧攥着龙椅,淡青色血管纤毫毕现,不住颤抖。
无力、挣扎、绝望、迷茫……
贵为一国之君,王朝正统,九五至尊……可在文武百官的眼中,她这皇帝,不过是一个摆设罢了。
女帝?
说来好听!
手中没有兵权的皇帝,又哪来的什么帝王威严?!
自先帝以来,朝中便已是这般乱象了。
当年朝中尚且还有清流在,死命上谏,宁死不屈。
但皇帝没有皇权,连纳谏都要受到朝中大臣的指使?
哪敢理会什么清流。
最后干脆连那点清流都没了,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告老还乡……
先帝死后。
这皇位本来应该落在她两位皇兄头上。
结果其中一人死得不明不白。
另一位更是早早地逃出皇城,至今不知是死是活。
这皇位,是顺位到她头上的……
美其名曰,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才造就出了她这位,在百姓眼里,赫赫有名的人类第一女皇……
令不出乾元宫,威难越九重天的一位……傀儡罢了。
除了在每日的朝会之上,大骂一通发泄之外。
别的,她什么也做不了。
“一个个都哑巴了吗!”李红樱又骂道。
声音在大殿之中激撞,又好似空空无所一人。
甚至她能听得见自己的回声。
李红樱眼中露出几分凄凉,又很快掩饰过去。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
“既然众卿都没有什么谏言,那今日这朝会便……”
李红樱正要如同以往那样,在一片死寂当中退朝。
这时一道颤抖的声音,却传入了她的耳朵。
“回……回禀陛下!”
李红樱眸子微微亮起了少许。
连忙望向声音的方向。
朝中其他人也纷纷望向那个方向。
底下开口的,是一位年迈得脸上皮肉都无法挂住的老臣。
他跪伏在地,声音苍老得就如同风穿过老木中间空洞时,发出的低低呜咽。
“臣……有本奏。”
此话一出,惊起一片哗然。
所有跪在地上的臣子,所有冷眼旁观的臣子,以及那个坐在百官之列以外的太师椅上的放肆身影。
皆看向那开口之人。
“有意思……”有人宛如在看一出即将上演的好戏。
“三十多年以来,这还是第一个……”有人目光复杂。
“啧啧,看来这许明志,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有人面露讥讽。
“……”
只有李红樱的眼中燃起几点星火,欣喜若狂道:“爱卿,站起来说话,让朕看见你!让朕看看你!”
许明志得令,颤颤巍巍从地上站了起来。
期间两次腿发软,身侧却无一人扶他。
李红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简直恨不能当场走下去,扶起这位老臣。
好在,许明志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他迈着迟钝的步子,缓缓率众而出。
浑浊的老眼昏花,让他已几乎快要看不清那皇座上的人脸。
只能勉强看出那道身影此事所表露出来的激动、纤瘦……
多少年了?许明志心想。
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在这冰冷的大殿之上,他从青年时的热血,站至中年时的愤懑,最后是老年时的沉默……
他一步步目睹着皇权的衰落。
而现在,沉默了三十年的他,跪在地上三十年的他,决定在自己大限将至之时……完成自己这三十年来的未竟之言。
他朝着李红樱的方向微微躬身。
李红樱不敢怠慢,忙道:“免礼,免礼!许爱卿有何事启奏,快快说来与朕听。”
“回陛下,从去年起,便有人在夔州,恶意散布流言,说……说……”
李红樱匆忙起身,无比关切道:“许爱卿莫要心急,慢慢说,那流言究竟说了什么?”
“那流言说……南方有食不尽之粮……”
“南北交界往北的腹地里,有一处关,曾经是西蜀关,如今又被称为……绝粮关,有道是赈灾粮,过不了绝粮关……所有赈灾粮,还未抵达这绝粮关,便已经被人贪污殆尽……
“而北地流匪作乱已有近十年……百姓民不聊生……”
许明志缓缓说着。
底下大臣们脸色毫无变化。
唯独李红樱越听越心惊。
从来没有哪一本奏折上,向她陈述过这些事……
‘这群该死的乱党!’
李红染心中怒火滔天。
恨不能将整个朝堂,从上到下,从头到尾,来一次彻底的清洗!
但很快,她的眼神又沉寂下去。
这一切,她也只能在脑袋里想想罢了。
手中没有武力保障,纵使是皇权,也不过只是个笑话……没有人比她更懂这一点,
“许爱卿,你接着说。”
“是。”许明志神色不变,继续用他那苍老的声音道:“北方……”
话音截然而止。
场中先后起响起两道声音。
“王权贵!尔敢!”
“妖言惑众!”
刷!
刀光划过。
一颗苍老头颅飞出,最后滚落在李红染面前的玉石台阶下。
中间一地鲜血。
许明志好似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眼眸之中并没有任何惊讶或者慌张。
只是眼睛依旧不愿闭上,似睁非睁,望着大殿的金顶,直至视线中昏灯将暗,视听全部消失。
许明志,死!
死寂!
大殿之上,王权拔刀斩下许明志的脑袋。
轻轻一推,那无首尸体扑通一声砸落在地。
然后转身似笑非笑望着李红染,微微躬身:“陛下,逆贼许明志妖言惑众,企图蒙蔽圣听,臣已按律将其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