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文人来说,有时文字带来的杀伤力,比刀光与剑影来的还要令人心折。
所有人望着江辰刀刻在柱子上的诗句,都不由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贯天灵。
险些把头盖骨都给掀开了。
好狂的诗!
好凶的意!
众所周知。
诗者。
下乘写形。
上乘写意。
意境是诗中最难捉摸的东西。
有人在遣词造句上推敲了一辈子。
却始终触及不到诗意的层面。
如同泥雕美人,空有躯壳,而无灵魂。
可如今江辰随手以刀做笔,在柱上刻下的这八句诗。
表面看似用词粗糙。
实际却是冲天杀意!
见者无不头皮发麻。
"人头做酒杯,饮尽仇人血!"
刹那间,文字里的意象便在他们每个人的脑海之中形成画面。
尸山血海之中,仗刀的狂徒割下仇敌的脑袋。
并以对方脑袋作为酒杯,仰头将里面的鲜血一饮而尽!恣意狂狷!
不少人都被这画面骇住,连灵魂也几乎冻结。
又联系起前半句的"行舟渡风雨,挥刀斩墨客!"
这不正时此时此刻的情形吗?!
如此精妙之句。
竟是江辰即兴所作!
身怀如此诗才。
难怪江辰刚刚只看了一眼那篇诗,就直接骂是垃圾,连一点因为里面内容而动怒的欲望都没有。
他不是看不懂。
而是对方所写出来的诗,在他眼中实在太过低劣可笑。
哪怕明知是骂他们江家,也激不起他半分内心波澜!
而那篇诗作的原作者,如今正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仿佛丢了魂。
先前还因为得到众人赞许而洋洋得意。
如今再看。
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脸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到底谁在谣传江辰胸中毫无文墨啊!
如果这样都算无才。
那他们现场的所有文人。
又有哪个够资格自称一句才子?
死寂——
一片死寂之中。
只有江辰踽踽的脚步声,却未停下。
声声脚步。
仿佛踩在他们每个人最引以为傲的那根骨头上。
令所有文人的腰,都在不自觉之中弯曲了少许。
踏……踏踏……
很快,江辰又来到了一幅画前。
只见那副画中,一只头顶写着江字的大鼠,正在房梁之上,啃食梁柱。
"这副画,谁画的?"
江辰目光扫过众文人。
只见此刻众人脸上,都浮现着死灰般的茫然,目光盯在那根刻着诗句的柱子上。
就好像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似的。
"老子再问一句!这幅画,是谁画的!"
声如洪钟。
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们回过神。
看见了江辰脸上浮现的愠色。
进而纷纷打了个哆嗦。
"是……是我画的……"
一道弱弱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张美丽浑身颤抖着举起了手。
除了江辰,现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幅画出自她的手。
她想藏,也根本藏不了。
江辰看向张美丽,眼睛微眯。
"我问你!为何画龙只画一半?!"
"啊?"
张美丽发出惊呼。
她知道江辰会因此发怒。
却没有想到,江辰发怒的原因,竟然……这般奇怪。
对此,张美丽只能硬着头皮道:"此画明明是老鼠……"
"只有龙头的龙,又岂是真龙?!"
江辰冷哼一声,打断张美丽的话。
紧接着,竟是直接一把攥住作画旁的一支墨笔。
蘸酱似地,往砚台里用力一顿,又毫无章法地直接提起。
也不顿墨。
直接就是纵笔一甩。
划!
江辰的眼中。
画上的大老鼠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盘踞在梁柱上的墨色真龙,栩栩如生。
头角峥嵘,有冲天之势。
仿佛下一秒,便要跃出画中,直入九天。
然后,江辰将笔随手拍在桌上。
拎起作画一角,直接抛向空中。
或许纸随风动的空气动力学发挥了作用。
又或许是画中真的藏有一条龙,打算冲破画纸的枷锁,降临现世。
那张画纸并没有直接落下,而是在空气之中,如同游龙一般,掠过几丈远的空间。
最后,飘入了张美丽的手中。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在自己眼前展平。
她身边所有人,也同一时间群聚过来,想要看清。
然后,所有人都懵了……
不止一个人,刚才根本没看清江辰的动作。
只以为对方是随手画了一笔。
然而,看到画中之龙的那一刻。
所有人心中,一时竟然找不到词语来形容出拿份震撼。
只见先前的老鼠,并未消失。
而是在江辰起笔式的笔锋之下,多了几笔,直接变成了龙的头部!
且毫无违和感。
让人不由恍惚。
也许这副画,本来该画的,就是这么一条龙!
而非是一只大老鼠!
唯一还能代表那只老鼠曾存在过的,只剩下了龙头上的那个江字!
几个懂画之人浑身颤抖着,癫痫发作似的喃喃自语。
"浑然天成……巧夺天工……天下所有画者的画与之相比,都只配称匠作而非画作……"
这一眼,他们仿佛窥见了画道的顶峰。
而其他的所有人,这一刻也才后知后觉——方才江辰向张美丽询问一个如此古怪的问题的,其用意到底在哪里!
别人眼中的全身之鼠。
却不过是他眼中的未竟之龙!
眼中明明还是只老鼠。
心中之龙,却早已滋生骨肉!
轰隆!
画舫之外的暴雨中,又是一道雷霆声响彻。
众人耳朵里仿佛响起龙吟。
如果说,先前江辰做出那首诗时。
他们体内,那根由文人傲气所凝聚出来的脊骨。
还只是弯折了些许。
咬咬牙,勉强还能直起身子。
向江辰发出几声喝骂,质问。
但如今见到龙图的那一刻。
那根骨头,终于不堪重负……折断了。
文人的全部精气神,也随着那根骨头的折断,从他们身体里跑了出去。
如今他们已经全然明白。
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文人身份,在江辰眼中。
根本连屁都算不上!
你以为你很有才?可以恃才傲物?
可为什么,你所唾弃之人,随手几笔,却是你一辈子也够不着的高峰!
这还念个屁书!
还当个屁的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