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的苍茫落寞，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皆是贯穿人生的两大极乐体验。
碰撞在一起时，都能从对方那里感受到，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见到底下书生如此直抒胸臆的话语，曲老实在高兴极了。
他哈哈大笑。
苍声高呼。
“世人皆笑我江州无人！今日一见，方知此言简直是在放狗屁！”
“江州有尔等少年豪杰在，何愁江家不除！”
“来！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
说罢，曲老率先从一旁端起一杯酒。
底下所有人见状，也纷纷端起酒杯。
崔云绣本不想饮酒，但在身旁两人的推诿下，也不得已也端起了酒。
“干！”
众人齐道。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掷地。
纷纷发出畅快的笑声。
崔云绣只浅浅地抿了一口。
一时之间，倒也没有显得过于不合群。
曲老又发话了。
“各位少年豪杰，且听老夫一言……虽说这江家无道，所行恶事令人发指，但江家如今毕竟势大。”
“意气用事，固然彰显英雄本色！”
“但知晓进退，方为明智之人！”
“放弃自己的考生身份，来集体抗议，此举断不可为！”
话落，下面又是一阵附和的声音。
“曲老教训得是！是我等太过得意忘形了！”
“铲除江家，非一朝一夕之功，我等理当暂且忍耐，留待他日！”
“……”
“不错！”曲老大为快哉，忽而又道：“不过今日船上，皆是自己人！倒是不必担心那江家贼人！”
曲老说这句话的时候。
崔云绣感觉这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心中不由一紧。
也就是在这一刻，曲老终于图穷匕见了。
“那么，今日本次流江文会的主题，便定为“辱贼”，各位以为如何？”
“辱贼？”有人不解。
“辱者！骂也！”曲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解释：“我等虽然无力铲除如今的江家，但我们可以骂他！
写诗骂！写词骂！奏着曲骂！骂得他江家，若席间传出经典，更是能让他江家名声遗臭万年！”
“世人说我文人纤弱，提不动兵刀，无法血刃贼人，那我等便叫那乱贼知晓，文人手里的笔，嘴里的唾沫，皆是兵刀！”
“好！”
先前曲老调动起的情绪，此刻和着酒精，在所有年轻人的血液里奔流。
满脑袋的热血，本就需要一个宣泄口。
而曲老此时的建议，无疑是恰如其份地，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契机。
当即便有人站了起来。
“那就由在下先来抛砖引玉！方才曲老铮铮言语，实在令我心中江河奔腾，万般汇于心间而不得不发，诸位，且听琴音！”
说罢！
直接来到场中，那里一部古琴横放。
他直接坐下，开始弹奏了起来！
叮叮咚咚的琴音，很快道出心中那份对江家的憎恶！
……
“你确定，这计划真的有用？能引来江辰？”
画舫楼上，一处包间里，杨老头和赵青君两人对坐。
她们皆已听到了此刻楼下传来的动静。
知道计划已经如期进行。
但，这个计划，赵青君却是不久前才得知。
杨老头根本没与她商量！
面对赵青君的问题，杨老头缓缓点了点头，然后想到什么，又摇了摇头。
“那小子诡计多端，知道我们盯上了他，这些天，天天躲起来！让我们连面都见不到，谈何计划？”
赵青君：“……”
杨老头：“我要早就知道，也不会在这最后一天才开始行动！”
赵青君点了点头，沉思起来："的确。过了今日，那家伙有了秋闱考生这一重身份，我们便无法再如之前那般从他身上找突破口了。"
杨老头听见赵青君又是这般主张，顿时来了气：“做我们这一行，切忌的就是等待时机！所谓机会，都是自己争出来的！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明白这个道理吗？”
杨老头：“江家父子二人，皆是深不可之人，在已经发现我们存在的情况下，根本不会给我们可乘之机！”
赵青君道：“所以你决定逼他现身？”
“没错，我决定逼他现身！”
“万一他不来呢？”
“万一他不来？”杨老头冷笑：“他不会不来的。”
“你怎知道？”
“我评价人一向很准！”杨老头认真看着赵青君：“你可知我给他的评价是什么？”
“什么？”
“八个字！”
“哪八个字？”
杨老头缓缓将胸中一口气吐尽：“虽然不想承认，但我认真分析了你给我提供的情报，结合着我自己的观察，这八个字，基本上便能将他这人的行事准则完全勾勒出来，首先的四个字是……有情有义！”
赵青君眸子微微闪动：“还有四个字呢？”
“无法无天！”
赵青君愣住。
便听杨老头继续道：“说实话，如果他并非江家人，而是江湖人，我绝不会冒险与之为敌。”
赵青君闻言，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忽而轻笑道：“老杨，原来你是怕了！”
“完不成上峰交代的任务，你不害怕？！”杨老头反问道。
赵青君冷笑：“我指的并非这个！而是在那一天，江辰夺走我手里的刀，险些将你活劈了！面对那丝毫不讲道理的一刀，你害怕了！你畏惧了！”
“赵青君！你放屁！”杨老头大怒：“我乃朝廷命官，江辰他不过区区贼人，官岂会怕贼？你有证据吗？”
“证据？”赵青君自嘲地笑了笑：“证据就是我也怕了他……”
杨老头：“……”
"……好好好。"
赵青君微微仰头，望着天上，陷入回忆：“我从未见过那样快的刀，也没有见过那样快的人。
我花了进二十年，所打磨出来的刀法，在他的面前，就如同小儿玩闹一般稚嫩可笑。”
“你并非刀客，可能理解不了我接下来所说的。”
“他握刀时，看起来浑身都是破绽，但我却丝毫找不到下刀的角度，因为我知道，哪怕再刁钻的进攻，也会被他挡下来，哪怕，他是手无寸铁。”
“连你师父刀魁也比不过他？”杨老头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
“我师父？”赵青君认真思索起了这个问题。
但她的表情，不像是在思索两人的胜负，倒像是在思索该如何用言语，形容出心中的那种感觉。
良久，她终于开口。
“这么说吧，我师父，虽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刀客，但他也停留在人的层面，挨了刀，也会死……”
“但江辰给我的感觉……”赵青君蹙眉思索了一阵，终于开口。
“他完全不像人！”
杨老骇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不是人，难道还能是鬼？！”
“不，不是鬼。”赵青君道：“要习武，得先养三分恶气，这三分恶气，倘使有鬼也应退避三舍！而江辰更像是那传说中生而知之……圣人。
因为……他不仅武道本领超群，文道方面的才能，更是我平生仅见。”
“少在这里跟我鬼扯！”杨老头压根不信：“那种虚无缥缈的传说，骗骗小孩子也就罢了，能骗得了我？
自从那传说以来，天下三百六十行，人人都为了个给自己名头后面加个圣字，而无所不用极其。”
“结果呢？画圣棋圣这种也就罢了，自娱自乐，倒也不会害人，你看那些个自封的盗圣，骗圣……哪一个不是尽给咱们朝廷添堵了？”
"随你怎么想，这只是我的感觉罢了。"面对这倔老头，赵青君彻底熄了争辩之心。
转而望向画舫外的湖水。
然而她刚望去。
忽然一声惊雷略过。
下一秒……天河倾泄！
杨老头诧异，也被窗外突然下起的暴雨吸引了注意力。
他喃喃自语道："居然在这时候下雨了，来得不是时候啊……"
赵青君则是无所谓道："四海龙王送水，年年秋闱都下雨，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杨老头微微皱眉："不，我在想，这雨一下，会不会打消他本打算过来的想法。"
"放心吧。"赵青君更无所谓了："有心者，自然无惧这区区风雨！"
"但愿如此……"杨老头点了点头，忽然又诧异道："怎么感觉你说这话，有点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