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夫理解盛建业的心情,若是他的亲人,想必在看着自己的亲人等死,和放手一搏之间,他也会选择后者。
哪怕这搏命的方式看起来多么荒唐。
他看了看盛建业手里的药方,又看了看药方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名字……
川乌、草乌、马钱子、蟾酥、雷公藤,每一味都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盛同志,”秦大夫咽了口唾沫,
“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这药方太离谱了!我要是敢盖章,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搞不好还要吃官司。”
盛建业急得额头冒汗:“秦大夫,我妹夫真的撑不过今晚了!您就通融通融……”
“通融不了!”秦大夫把药方推回来,
“盛同志,您别为难我。我就是个普通大夫,没那个权力。
您要是真想用这个方子,去找院长签字。院长点头,我二话不说就抓。”
盛建业握着药方的手在发抖……
找院长?这个毒方恐怕院长也不敢开!
可若是去别的地方找齐这几位药,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盛建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周老爷子抱着安宝走了过来,他们身旁,还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人。
那老人不高,身形精瘦,走起路来却是虎虎生风,正是西部军区医院的院长,宋远征。
盛建业看到来人,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宋远征,从医四十载,以铁面著称。
据说他看病,从来只信数据不信人,任何一个治疗方案,没有三份以上的检测报告做支撑,他绝不会签字。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意用一张三岁孩子开的毒方?
果然,宋远征看完药方,脸上五味杂陈,他抬眼看向周老爷子。
“老首长,你确定这是小神医开的方子?”
周老爷子还没说话,安宝就抢先一步道:“宋爷爷,是安宝开的方子哦!安宝向您保证,这方子绝对能救爸爸!”
宋远征闻言,不再犹豫,直接在那张方子上盖了章,还签了字。
“宋院长!不可!这张……”
朱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远征打断,“不必多言,要是出现什么问题,责任全在我宋远征身上,与你们无关!”
宋远征说完,更是亲自拿着药方去了药方,亲自盯着抓药!
半个小时前,周老首长找到他,说要他帮忙开一张毒方,他自是不同意的,没想到老首长竟然直接将电话打到了中央卫生部办公厅。
卫生部部长亲自告诉他,安宝是华夏顶尖的中医圣手,她能来西部军区插手这件事情,是西部军区的福气,是整个西部百姓的福气。
让他不惜一切代价,配合小神医治病救人!
他虽觉得这件事情不可思议,但也知道上面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信口雌黄,于是他决定亲自跟在小神医的身边,为她保驾护航!
希望她真的如部长说的那般神奇,这样,那些战士和百姓,才能有一线生机……
一个小时后,药熬好了。
黑色的药汁盛在粗瓷碗里,苦味混着腥气,在整个屋里弥漫开来。
“真的要喂给周参谋长吃吗?一旦出……”
秦大夫握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病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碗黑色的药汁上。
“我来喂。”
苏桂云接过秦大夫手中的药碗,坐在了周博生的床边。
她看着周博生手背上那一片暗红色的溃烂,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最后还是一咬牙,用勺子舀起一勺黑色的药汁,颤巍巍地送到周博生唇边。
不知道是不是在昏迷中仍处于剧痛的状态,周博生的牙关咬得死紧,药根本喂不进去!
一勺子药基本一点没喂进去!
“博生!”苏桂云眼眶哄哄的,声音带上了恳求,“好好吃药!这是安宝开的药,你吃了就能好!”
周博生的眼皮动了动,但眼睛没有睁开,牙关仍旧紧咬……
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不好!”李老扑到床边,看着屏幕上那条剧烈波动的曲线,声音都变了调,
“周参谋长的血压在狂降,心率紊乱!这是濒死前的征兆!”
苏桂云的手一抖,勺子掉在地上……
“博生!”
她扑到丈夫身上,隔着防护服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剧烈地抽搐,“博生,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啊……”
周博生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一片痛苦的神色。
那张原本因为高烧而潮红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眉头拧成死结,眼皮下的眼球剧烈颤动,嘴唇被咬得渗出血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绷得死紧。
周老先生看到儿子的这幅模样心如刀绞,但是他没有冲上去,而是看向站在床边的安宝。
“爸爸疼。”安宝观察了一会儿,才心疼的说道。
所有人都看向安宝。
“爸爸很疼很疼。”她轻轻说,“那些虫子在咬他,咬得很凶。他疼得醒不过来,所以才这样的!”
“我先给爸爸止疼,等爸爸不疼了,药就能喂进去了!”
安宝说着取出自己的针灸包,从里面掏出几根银针,然后将银针依次扎入头顶的百会穴、人中和双手的合谷穴。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仿佛做过千百遍。
数根银针落下,周博生剧烈抽搐的身体猛地一顿。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张扭曲得几乎变形的脸,正在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紧皱的眉头松开了,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了,绷成弓一样的身体软了下来,软软地陷进床垫里。
他的呼吸,从急促紊乱,变得平稳下来。
尽管那条濒危的生命曲线仍然微弱,但它不再剧烈波动,不再疯狂下掉……
它稳住了。
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终于被人牢牢按住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三岁的孩子,盯着她手中那几根细如发丝的银针。
朱老的眼睛瞪得老大。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行医数十年,见过无数针灸大家。
可他从没见过有人能几针下去,就让一个濒死抽搐的人平静下来。
更从没见过,一个三岁的孩子,有这般娴熟诡谲的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