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市。
御诡总局。
一间会议室内。
巨大的长桌两侧坐着十二个人,年龄普遍在五十岁以上。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手臂缠着绷带。
有的眼眶深陷、脸色灰白如死人。
但他们曾经,都是御诡局各省市分局骨干。
此刻,在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文件封面印着红色机密字样。
标题是——《全国御诡者“林阴神显灵事件”统计(技术部复核版)》。
长桌最前方,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代号“昆仑”,御诡总局副局长,主管作战。
四十多岁出头样子,国字脸,眉宇间有刀刻般的皱纹。
是一名5A级御诡者。
这代表了他体内封印者5只诡异,其中至少有一头是A级诡异!
不过实际上,他体内却有两只A级诡异。
他的右臂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那就是体内两只A级诡异正在缓慢复苏的征兆。
“沧海!”
昆仑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你来给大家说明一下情况。”
在他左手边,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身。
他叫沧海,总部技术部负责人。
沧海推了推金丝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
“各位,”沧海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这份报告汇总了昨晚发生在全国各地的林阴神显灵事件。”
“所有数据已经技术部通宵复核,情况属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开始念出核心数据。
“截至今日凌晨六时,全国范围内被林阴神镇压诡异的御诡者共计一百四十七人。”
“其中,晋升A级者十九人,原等级为B级或C级。”
“晋升B级者五十三人,原等级为C级或D级。”
“其余七十五人均提升一到两个小等级。”
他顿了顿,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座众人。
“副作用报告为零,诡化风险为零,后遗症为零。”
“被镇压的诡异,暴戾意志被彻底碾碎。”
“只剩下纯净的力量本源,供宿主百分百掌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不是封印,不是压制——是彻底镇压。”
“被镇压的御诡者可以随意使用诡异力量。”
“不再担心复苏,寿命也不再受限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就像一个人听到了太过荒唐的话,连反驳都懒得开口。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老者放下文件,皱着眉开口。
他叫周德胜,原华北分局局长。
体内封印着三只诡异,一只A级诡手,一只B级诡眼,还有一件B级诡衣。
是一名3A级御诡者。
十年前一次任务中,那只A级诡手失控。
拼了半条命才重新压制回去,但那只右手从此废了。
连筷子都握不稳。
退居幕后五年,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最近三个月,那只废掉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指甲发黑——那是诡异正在复苏的征兆。
而他那只诡眼和诡衣也开始出现异常。
视野时不时会变成灰白色,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沧海,你在御诡局干了多少年了?”
周德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二十三年。”沧海回答。
“二十三年,”周德胜点了点头,
“那你见过真正的神吗?”
沧海没有回答。
周德胜继续说,声音沙哑但有力。
“咱们跟诡异打了半辈子交道,什么神啊鬼啊的,不都是诡异在装神弄鬼?”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老御诡者跟着附和。
他叫刘大柱,原东北分局副局长。
体内封印着两只A级诡异——诡力、诡骨。
左腿的骨头已经被诡骨侵蚀得变了形,走路一瘸一拐。
“一百四十七个人全部无副作用?”
“这数据也太漂亮了,漂亮得像假的。”
“就是,”对面一个女人也开口了。
她是原华东分局副分局长沈清漪,一位3A级御诡者。
体内封印着三只诡异——诡丝、诡影、诡音。
三只诡异都在复苏边缘。
她的喉咙里经常会不受控制地发出奇怪的声音。
那是诡音在试图夺取她的声带。
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我当年也见过类似的。”
“最后发现是只A级诡异在装神弄鬼。”
“当时整个分局的人都以为遇到了救星,结果差点全军覆没。”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
指节发白。
周德胜看向昆仑,抬起那只废掉的右手。
指甲发黑,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纹路在蔓延。
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蛇。
“老领导,你看我这只手。”
“我跟它斗了十年,它每时每刻都在试图吞噬我。”
“还有我这两只眼睛——”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眶。
“最近三个月,我经常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死人,鬼影,还有我自己躺在地上的尸体。”
“你告诉我——有什么力量能把我体内这三只诡异‘彻底镇压’?”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疲惫,像是绝望。
又像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甘。
昆仑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右手边。
“老赵。”
赵铁生站起身。
他四十五六岁,国字脸,皮肤黝黑。
是总局作战部的副部长。
此刻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步伐稳健。
与在座的老御诡者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走到会议室中央,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诸位都是老御诡者,”他说,声音沉稳,
“应该能看出区别。”
他抬起右手。
心念一动。
一层漆黑的铠甲从皮肤下浮现。
覆盖整条手臂,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
铠甲表面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
安静、温顺。
没有一丝诡异力量应有的暴戾气息。
他握拳。
铠甲随意志收紧,指关节处弹出三道锋利的刃口。
他松开。
铠甲恢复原状,刃口收回,严丝合缝。
再握拳。
再松开。
每一次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滞。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这是诡甲,”赵铁生说,“A级。”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三年前我把它封印在体内。”
“每次动用都像是在拿刀刮骨头。”
“每次使用完,右臂要疼整整三天三夜才能缓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然后抬起头。
“现在——我可以随意使用它的全部力量。”
“没有任何副作用,也不会加速复苏。”
“因为已经没有复苏的可能了。”
他抬起左手,心念再动。
一层薄薄的黑色鳞片从左手皮肤下浮现。
覆盖整只手掌,五根手指末端弹出半寸长的黑色利爪。
“这是我体内的另一只诡异——诡爪,原来也是B级。”
“镇压之后,同样突破到了A级。”
他双手同时握拳,又同时松开。
两股截然不同的诡异力量在他体内安静地流淌。
没有冲突,没有排斥。
像两条被驯服的蛇,温顺地蛰伏在他的血脉之中。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铁生走到周德胜面前,伸出右臂。
“老周,你摸摸看。”
“你是老御诡者,诡异是什么质感,你应该最清楚。”
周德胜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那只废掉的左手。
手指颤抖着触上铠甲表面。
他的指尖在漆黑的铠甲上滑过。
从手背到前臂,从指尖到肘弯。
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
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这……”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
他猛地抓住赵铁生的手臂。
翻来覆去地看。
手指在铠甲接缝处摸索,试图找到一丝破绽。
“诡甲的力量还在,”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但那股暴戾的意志……消失了。”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
“就像……就像一把刀被抽走了刀魂,只剩下刀刃。”
赵铁生又伸出左手。
周德胜的手指触上那些黑色鳞片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两只……你体内两只诡异都被镇压了……”
“而且都突破了……”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
有人伸手触摸铠甲。
有人闭上眼睛用诡异力量探测。
有人死死盯着赵铁生的眼睛想找出破绽。
沈清漪的手指触上铠甲时。
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这是真的……”她喃喃道,
“真的是被彻底镇压了……”
刘大柱用那只被诡骨侵蚀的左手摸了摸铠甲。
他体内的诡骨正在疯狂地向他传递信息。
“我体内的诡骨在害怕……”他哑声说,
“它告诉我,这股力量是它的天敌。”
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御诡者开口了。
他叫赵德柱,原西北分局的副分局长。
体内封印着两只诡异——一只A级诡眼,一只A级诡耳。
此刻那只诡眼正疯狂地向他传递着信息。
“我体内的诡眼告诉我,这股力量里……没有怨念,没有杀意。”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只有纯粹的力量。”
他看向赵铁生,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铁生,这是怎么做到的?”
赵铁生收回铠甲和鳞片,重新坐回椅子上。
“林阴神。”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敬畏,又像是感激。
“昨晚他在全国同时显灵。”
“只要是一直坚持供奉他的人,都得到了回应。”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不需要复杂的仪式,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只需要三根香,和一颗诚心。”
会议室陷入死寂。
先前只是数据,报告,可现在是现实摆在面前!
由不得他们不信。
周德胜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废掉的右手。
指甲发黑。
皮肤下黑色的纹路在蔓延。
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蛇。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那两只诡眼正在视野的边缘制造着若有若无的幻象。
死人的脸,飘动的黑影,他自己躺在地上的尸体。
这只手和这双眼睛已经折磨了他十年。
每时每刻,它们都在试图吞噬他。
每时每刻,他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力量在血管里蠕动。
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意志。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也许三个月。也许一个月。
也许明天醒来,他就已经不是自己了。
“铁生。”
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问一个不敢奢望的问题。
“你说的这个林阴神……他能救我们吗?”
赵铁生看着他,点了点头。
“能。只要你们诚心供奉。”
“他就能帮你们镇压体内的诡异。”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管你们体内封印着一只,两只,还是三只。”
“对他来说,都一样。”
沉默了三秒。
然后——
周德胜猛地站起身。
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巨响。
但他没有回头看。
“供奉室在哪?”
他的声音沙哑。
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胸腔里烧过的铁。
滚烫、坚硬。
沈清漪捂住了脸。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以为……我以为我死定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喉咙里那个属于诡音的怪异声响,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等待。
赵德柱哑声说:
“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不敢闭眼。”
“怕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
“现在你告诉我……有救了?”
他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那只被诡骨侵蚀的左腿在隐隐作痛。
但他站得很稳。
“我不管他是神还是鬼,只要能救我这条命——”
他说不下去了。
刘大柱也站了起来。
他那条被诡骨侵蚀变形的左腿让他站得有些歪斜。
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老子体内两只B级诡异,压了我十五年了。”
“如果那个林阴神真能帮我镇压——”
他咬了咬牙。
“我刘大柱这条命,以后就是他的。”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
椅子挪动声此起彼伏。
有人拄着拐杖,有人互相搀扶。
有人走得踉踉跄跄。
但没有一个人留下。
十二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每个人体内都封印着至少两只诡异。
有人三只,有人四只。
这些诡异折磨了他们十年、十五年、甚至二十年。
此刻,他们终于看到了解脱的希望。
周德胜走在最前面。
那只废掉的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指甲发黑,疼得他额头上渗出细汗。
但他没有低头看。
他只是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步伐比来时要快得多。
“等一下。”
昆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昆仑站在长桌最前方,双手撑在桌面上。
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说。”
周德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像笑,又像咬牙。
“明白。先让暗蚀会那帮疯子继续蹦跶着。”
他顿了顿。
“等我们这些老东西都恢复了——”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十二个人,体内加起来三十多只诡异。
如果全部被镇压,全部突破——
那将是怎样的一股力量?
刘大柱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暗蚀会那帮孙子,蹦跶不了多久了。”
……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昆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一百四十七个人同时晋升,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瞒不住暗蚀会那帮疯子……”
昆仑突然询问道。
“江海市那边现在有几个A级了?”
赵铁生站在他身后,回答得很快。
“三个。傅沈凉、林建国,还有昨天镇压后突破的方铭。”
昆仑的眉毛微微扬起。
“一个普通地级市,一夜之间冒出三个A级,肯定会让暗蚀会注意到。”
“而且林建国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顿了顿。
“他是林阴神的父亲,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
“得派人去将他从江海市接到总部来。”
赵铁生愣了一下。
“接来总部?”
“对。”昆仑说,“以总局的名义。就说我们需要了解林阴神的更多情况,请他过来协助工作。”
他顿了顿。
“如果他愿意来,我们以最高规格接待。”
“如果他不愿意——”
赵铁生等着他继续说。
昆仑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就暗中保护。派最好的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绝对不能让他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