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阳左手握住了腰间的长刀,手指按在崩环扣上。
“动刀,可是会死人的。”
那军汉狞笑一声,缓缓抽出戚刀摆在胸前,就要往前跨步。
另一个稳重些的军汉却是伸手一拦。
“把总,别忘了咱们的任务,刚启程就兴刀戈,不太好吉利。”
说着,那稳重军汉往身后货物打了个眼色。
王金川眸光闪动了一下,还是咽不下肚里的火,大咧咧道:“有啥不好,大同府地界,谁敢跟老子们耍横。
“就这几只两脚羊,老八成是哪个军堡溜出来的逃兵。”
他说着话一晃膀子,将那稳重军汉撞开。
面色不善的看向韩阳,狞笑道“小子,別说不给你活命的机会,跪下来叫声爷,你这条小命也许就留下了。”
他把手里的戚刀转来转去,闪出一蓬刀光,十分的恍人眼目。
韩阳嘴角上扬,许久不打仗,他还真想活动下筋骨。
如今自己乔装打扮,谁也不认识,就算领着魏护将这伙人全杀了,也没人能查到他雷鸣堡头上。
只是韩阳并不清楚一路去瓦窑口的情况,这伙人留着似乎还有些作用。
“诸位,此去瓦窑口山高路远,还有可能遇到鞑子,咱们还是消停点好。”
“切,鞑子算个屁,那是没碰到老子,不然老子一个杀十个!”
韩阳无奈,遇到个浑人,还是送他早去投胎得好。
手指用力,崩环咔啦一响,长刀从刀鞘里弹出半截。
韩阳右手握住刀柄稍一用力,雪亮的长刀出鞘,刚要跨前一步。
远处传忽然来一声娇斥。
“王金川,你给我住手,他们都是我从蔚州找来的打行,敢跟我的人动手,信不信我现在就回王家告你一状?”
不远处,崔掌柜小跑着赶了过来,挡在王金川和韩阳中间。
崔令姿毕竟还是王家大房的儿媳。
虽说死了丈夫,但也不是王金川能随便开罪的人。
想起总兵大人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又看了看山脊两侧的九宫口守军。
王金川咧出个难看的笑容,叫道:“行,看在你崔掌柜的面上,老子不跟这伙人计较了。
“不过崔掌柜你看人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啊,找来这么一帮软脚虾,如何看的住这价值数万两的货?”
“就像你当初选男人一样,选了个短命鬼。”
王金川的话惹得身后那群战兵一阵哄笑。
他则锵啷一声收了刀鞘,给了韩阳一个不善的眼神,扬长而去。
只留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紫的崔令姿。
跟了韩阳这么久,魏护如今的性子也是沉稳许多。
待那王金川走远,他才走近道:“大人,要不要我带兄弟们给那混蛋长长记性?”
盯着王金川离去的背影,韩阳面色不善。
崔令姿的声音却是再次响起:“别动这伙人。
“韩防……韩掌棍,你也看到了,如今连王朴手下一个小小把总都敢对我这般态度。
“若是不能完成这笔边境生意,我空就要被王家其他几房子彻底踢出局了。
“他们留着还有用,最重要的还是要完成这笔生意。”
瞧着崔令姿近乎哀求的眼神,韩阳强压下心中怒气,点了点头。
……
一番休整过后,商队很快启程。
韩阳骑在马上缓缓通过隘口,放眼望去,两边黄凸凸的山脊逐渐收窄。
关口处建有一个小型的石头望楼,有几名哨兵执勤。
那里是九宫口守备设立的税卡,来往运货的商人都得缴纳商税才能通过。
明末时期吏治混乱,无论陆路还是水路运输,一路上都是税卡重重。
这也是为什么地方上能搞商业的都是些缙绅和官员。
普通人若是想做点生意,光是各个路口的税卡,就能收到你怀疑人生。
因此寻常人家最多只能做做担郎和零售。
不过这王金川显然有些门道,只见他大马金刀的骑在马上,当先朝隘口那名哨兵行了过去。
“站住,干什么的?”
王金川穿着大红胖袄,一身明军打扮,那哨兵却是仿佛看不见一般,厉声将他拦了下来。
“你他妈连爷爷也敢拦?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啥?”
王金川抽出刀鞘猛地在那哨兵胸口拍了一下,说着从腰间拽下一块紫棕色的腰牌来。
那哨兵显然被王金川的气势震住了,怯生生接过腰牌一看,马上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道:“原来是总兵大人的货,是小人有眼无珠了。
“快,还不他妈的快放行!”
吱呀——
随着那哨兵的喝骂声,两扇破旧的木栅栏缓缓拉开,商队一分钱税卡没交,顺利通过九宫口。
魏护几人在后头看的是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道:“掌棍,真没想到,这边境生意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若是不能打通各个隘口的关节,恐怕光是路上的税卡,就要花去一大笔银子。
“看来这边境生意也不太好做啊。”
韩阳现在终于知道崔令姿为何不让自己动手干掉王金川了,看来这一路上,还多有用得上这丘八的地方。
韩阳点点头道:“所以魏兄弟你一路上定要记好,都有哪些隘口古道,不仅仅为咱们将来做边境生意做准备。
“建奴每年入关,必然也要走这些依山傍水的古道隘口,方便补充水源给养。
“提前将这一路上的山川地势记好,也能方便咱们将来行军打仗,侦察敌情。”
魏护也是明军中的老夜不收了,绘制地图,侦察敌情等技能驾轻就熟,当下点头应了。
这一趟走边境贸易,众人便是沿着滋水上游,走九宫口、鸳鸯口,一路往西北方向。
借路宣大府怀安卫后,再重新回到大同府境内,最后经瓦窑口堡出境。
在北奴察哈尔右翼前旗附近,有一片大明、北奴以及建奴的中立区。
三个国家的商人常常在这块地方进行交易。
明朝商人带去北奴和建奴缺乏的粮米、茶叶、白糖、丝绸、烟叶等商品。
再从北奴或建奴那换回人参、皮草、战马等商品。
一来一回,便能赚回数倍甚至数十倍的利润。
据韩阳所知,即便是明清两国交战最激烈的崇祯十五年,这些大明商人依旧乐此不疲的往帝国贩卖物资。
甚至有明军将领将朝廷发下的先进火器,经商人售卖到清兵手中。
再由清兵拿着自己卖出的武器,进攻自己。
也算是华夏战争史上的一大奇观。
一路穿过陡峭狭长的山沟,跨过深浅不一的河流。
韩阳一行人艰难跋涉十四天后,终于穿过瓦窑口堡,进入了北奴的地盘。
再有两天脚程,众人便能到达黑市交易最旺盛的地方,猫儿庄。
夜幕降临前,王金川等人找到一处荒废多年的村子,领着众人找了个还算完好的两进院子歇下。
从建筑风格来看,这村庄原来应当是片汉民聚集区。
万历朝之后,中原王朝对边境的控制力逐渐减弱,边境的汉民聚集区不断往中原腹地收缩。
留下了许多这样荒废的村落。
为了保护崔令姿安全,韩阳跟王金川等人进了一个院子。
进院后,韩阳吩咐两名夜不收去给战马喂水吃草。
自己则跟魏护等人摸出粮食啃着。
此时已是八月中旬,边外秋天的夜晚十分寒凉,韩阳生起一堆篝火取暖。
此处已是边外,经常有建奴或北奴的小股马队出没,打劫一些过路的商贩。
不过韩阳并不担心火光会招来鞑子,因为他们很少在夜里活动。
忽然间,前院传来一阵阵喧闹声。
韩阳放眼望去就,竟是王金川等人弄了个巨大的火堆,一人手里拿着个酒囊,胡喝海吹着。
似乎在庆祝不久便能返回大同。
“这帮没脑子的王八蛋,大半夜叫这么大声,就不怕把鞑子招来?”
听着外院的喧闹声,魏护狠狠咬了一口干馍骂道。
韩阳心中也是不悦,跟着这帮嚣张的家伙,风险大增。
屏蔽掉外院传来的阵阵喧闹,韩阳心中开始思索这一躺走完后,自己做些什么边境生意好。
他正琢磨得入神,突然听到拴在院里的战马躁动不安起来。
四蹄乱踏,似乎想挣脱缰绳。
韩阳跟魏护立刻警惕起来,战马受惊,不是有野兽就是有让它感到不安的事情。
韩阳跟魏护几人打了个眼神,捡起放在火堆旁的长刀和弓箭,寻了一处断墙,踩着爬上了屋脊。
几人伏在屋脊上,先是看到王金川那边,依旧是闹成一片。
夜色暗沉,韩阳只能安静地等待异常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