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州指挥使府的大堂里,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一条条战报从前线传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不是某个军镇陷落就是某支边军队伍被全歼。
与战报相呼应的是,墙上挂着的庆州舆图形势同样不容乐观。
代表大兴的旗子被代表北莽的旗子从北边一路压下来。
庆州指挥使燕青山脸色铁青地看着墙上的舆图,一言不发。
堂下站着几个将领,没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年过半百,却眼神锐利的老人走到了舆图旁边。
正是庆州指挥副使,谢文远。
他指着舆图对燕青山说道:“指挥使,北莽攻势太猛,咱们硬扛下去不是办法。
“与其坐看一个又一个军镇陷落,不如把兵力收拢回来,集中守几个要点,这样或许还能挡住。”
燕青山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说道:“一旦收拢兵力,那庆州大半的地盘就要拱手让给蛮子,那些地方的老百姓怎么办?”
“蛮子烧杀抢掠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文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指挥使,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要是再犹犹豫豫,恐怕整个庆州都要丢。”
燕青山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凌厉,让谢文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拱了拱手说道:“我这么说,完全是为了整个庆州考虑。”
“还请指挥使三思!”
燕青山摇了摇头,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身继续盯着舆图。
“此事休要再提。”
堂下的将领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破岳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谢云明,两人身上的银盔全是干涸的血渍。
脸上虽带着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燕青山转过身,看见儿子满身是血,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问伤势,直接开口问道:“情况怎么样?”
燕破岳走到舆图前,指着北边几个位置说道:“我带白马游骑深入敌军腹地,发现北莽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南线增兵。”
“看那架势,不像是要打下几个城池就收手,是要一口气吞下整个庆州!”
堂里一片沉寂。
燕破岳继续说道:“我们想再往深处探,但遭遇了乌鸦栏子和黑狐栏子的联合绞杀。”
“队伍死伤不少,只能退回来。”
燕青山的脸色更难看了。
乌鸦栏子是北莽最精锐的斥候骑兵,而黑狐栏子则是北莽南院培养出来的顶级斥候骑兵。
这两支人马同时出现,说明北莽这次是动了真格。
无形的压力如同山一般落在堂里每一个人的身上,没有人说话,但脸色都很是难看。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战报,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报——朔风镇大捷!”
“一百余北莽骑兵、两百余签军,全军覆没!”
大堂里原本沉闷的空气一下子炸开了。
一个将领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另一个将领直接抢上前去,一把夺过战报,飞快地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狂喜。
“是真的!朔风镇打了胜仗!全歼来犯之敌!”
久违的胜仗,让沉寂了好几天的指挥使府终于有了活气。
燕青山的眉头也松了一下,转过身来,接过战报仔细看了一遍。
“好!”
他把战报往桌上一拍,“负责镇守朔风镇的镇将是谁?”
谢文远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得意,拱了拱手道:“是我谢家的儿郎,谢云天。”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
燕青山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传令兵脸色有些犹豫,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他皱着眉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禀告指挥使大人,随着战报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消息。”
传令兵顿了顿,“原本镇守朔风镇的镇将谢云天未战私逃,如今已不知下落。”
大堂里又安静了。
谢文远的笑意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燕青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战报,没有说话,眉头紧皱。
“不可能!”
谢文远回过神来后直接上前揪住传令的衣领吼道:“如果谢云天真的私逃,那朔风镇的胜仗是谁打的?”
“谎报军情,可是要人头落地的!”
传令兵吓得连忙解释道:“谢云天逃走之后,朔风镇的守军跑了一大半。”
“这场胜仗是一个叫许山的猎户临时被推举出来,带着新招募的八百新兵打的。”
这下连燕青山都愣住了。
一个猎户带着八百新兵,全歼了三百多北莽老兵?
这简直不可思议。
堂里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不少人摇头皱眉,根本不愿意相信。
“我觉得未必不可能。”
燕破岳忽然站了出来,对着燕青山说道:“父亲,这个许山我曾经在追击北莽谍子的途中遇到过,不仅身手厉害,而且临危不乱。”
“如果由他带头,未必对付不了那些蛮子。”
燕青山一愣。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这个儿子的语气中透着几分佩服,看来那个叫许山的猎户不简单。
“北疆之地,自古多英雄。”
他背着手走了两步,转过身来,“既然这个许山有此本事,那本指挥使断然不会让他埋没。”
说罢,他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提笔写了一道任命文书,盖上大印,递给身边的文书。
“传令下去,封许山为朔风镇新任镇将,负责朔风镇一切军务。”
“全权统领守军,抵御北莽。”
谢文远的脸色变了,连忙阻止道:“指挥使,一个猎户怎么能当镇将呢?”
“这是朝廷的官职,不是儿戏,应该再派一个有经验的将领过去...”
燕青山抬手制止了他,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北莽大举入侵,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不必按照旧例。”
“况且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一个能带着新兵打胜仗的人,比一百个临阵脱逃的将领都强。”
谢文远还想说什么,但燕青山已经转过身去,继续看舆图了。
他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色铁青地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散了会,谢文远带着谢云明出了指挥使府。
两人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
谢文远靠坐在车壁上,脸色很是难看,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谢云明坐在对面,也沉着脸。
他哼了一声,“谢云天这个废物真是丢人现眼,谢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谢文远睁开眼睛,摆了摆手。
“丢人是小事,关键是那座盐矿。”
他眯了眯眼,“我说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朔风镇那边的盐运过来,原来是被人给占了。”
“北莽现在攻势这么猛,咱们手里已经丢了好几个盐矿。”
“这座盐矿必须要拿回来!”
谢云明皱了皱眉头,“那我们应该怎么做?私采盐矿这事不好摆在面上说。”
“那个许山未必会老实交出来。”
谢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燕青山不是要封许山当镇将吗?”
“按规矩,新任镇将都会派一个虞侯去查看几天军务。”
“我估摸着,燕青山这次会让吴虞侯去。”
谢云明看向谢文远,“叔父的意思是...”
“你去找吴虞侯,交代一下。”
谢文远继续说道,“去了朔风镇之后,让他利用虞侯的职权,想尽办法把许山这个镇将给废了。”
“找个由头,夺了他的兵权,换上咱们自己的人。”
谢云明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叔父这招高啊!”
谢文远目光阴鹫地哼了一声,“别说一个小小的猎户,就算是燕青山,敢挡咱们谢家的路,照样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