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苗把包放到铺上,环顾四周。屋子里没有其他人,都在外面执勤。她拆开被子,重新叠,她闭着眼睛都能叠出棱角来。

她找了一个空柜子,打开包,眼睛带着笑意,昨天她把衣服放到包里后,小川说剩下的他来整理,

包的最上层是生活用品:大白兔奶糖、五六包大前门、三罐午餐肉罐头、搪瓷杯、茶叶、两个军用水壶、肥皂、香皂、三条毛巾、双层铝饭盒、手电筒、口罩和药膏,手电筒。

她眼神一闪,迅速将烟、糖、罐头和茶叶塞进了军被的夹层里——这不是违禁品,这是奢侈品。

两套内衣内裤,一双解放鞋,一套军装,五双袜子。

王小苗全部收拾好后,去找了程班长。

她立正敬礼:“报告,王小苗已经把内务整理干净。”

程班长跟着她来到宿舍,看着她的床铺。

“打开柜子。”

王小苗打开柜子,他就看了一眼。

“每周一检查柜子,那天开锁,不然锁直接撬掉。”

程班长:“食堂十二点开饭。吃完午饭,再来找我。”

“是。”王小苗站得笔直。

程班长走了。

王小苗看着手表十一点四十分,她拿着和她床铺数字一样的热水壶。

去打了热水,把自己的军用水壶装满背上,回到宿舍,拿上铝饭盒去食堂。

一间小小的土坯房,有二十四人,单人上下铺,她前世今生都没有住过,这么多人的,最多四人。

到了食堂,王小苗知道坏了,他们都用搪瓷杯打菜,她拿的是铝饭盒。

食堂是间大屋子,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凳子是用木板钉的长条凳。

窗口前排着队,全是女兵,穿着两个口袋的军服,有的脸上还有没褪尽的高原红。

王小苗站在队尾,前面是个圆脸的女兵,十八九岁的样子,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一截晒得黑红的脖子。

圆脸女兵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新来的?”

王小苗面瘫脸:“嗯。你好,我叫王小苗。”

“我叫赵小棉。”圆脸女兵伸出手,王小苗握了握。赵小棉的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握上去像握着一块砂纸。

“你哪个部队调过来的?”赵小棉问。

“刚分过来的。”

赵小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哦,新兵啊。看着年纪不大啊。”

队伍往前挪了挪,赵小棉压低声音说:“今天中午吃白菜炖粉条,主食是窝窝头。一人一份,主食随你拿,必须吃完。”

轮到王小苗的时候,打饭的老兵看了她一眼,舀了一勺白菜炖粉条倒进她的饭盒里,又拿了两个窝窝头放在上面。

窝窝头是玉米面的,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

王小苗看了一眼,面瘫脸说:“不够,我吃十个!!”

王小苗这句话一出来,整个食堂安静了一瞬。

打饭的老兵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听清楚。

后面排队的人也不说话了,齐刷刷地看过来。

赵小棉刚端着搪瓷杯走到旁边,脚步骤然停住,回头看着王小苗,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圈。

“十个?”打饭的老兵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见了鬼,“你说你要吃十个窝窝头?”

王小苗平静地看着他,面瘫脸:“对,十个。”

老刘干了三年打饭的活儿,头一回遇见新兵蛋子第一天来就敢要十个窝窝头的。

十个窝窝头,那是三个男兵的饭量。

“你吃得完?”老刘问。

“吃得完。”

“吃不完呢?”

“没有吃不完。”

老刘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转过身去,从笼屉里又拿了八个窝窝头,摞在铝饭盒上。

十个窝窝头像一座小山似的堆着,黄澄澄的,冒着热气,王小苗两只手捧着饭盒,转身找位置。

整个食堂的目光都跟着她走。

赵小棉已经坐下了,看见王小苗端着那座小山走过来,赶紧挪了挪屁股,让出旁边的位置。

王小苗坐下来,把饭盒放在桌上,十个窝窝头颤了颤,稳住了。

赵小棉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疯啦?十个窝窝头,你吃得完?”

王小苗没说话,拿起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

玉米面的窝窝头粗得很,剌嗓子,嚼起来像在吃沙子。

但她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地嚼,嚼碎了咽下去,再咬第二口。

一个窝窝头,她吃了六口,咽了六次,然后拿起第二个。

王小苗心里骂骂咧咧,玉米面没有过筛,没有再次磨细,没有放碱水,难吃死了。

为什么要她没苦硬吃?

为什么大伯要她受这个罪?一直当小兵,她要去找亲爹,她能逃出去吗?

赵小棉看着她,眼睛越瞪越大,她见过能吃的,没见过这么能吃的。

关键是王小苗吃东西的样子不像是饿死鬼投胎,也不像是逞能,就是很平静地、一口一口地、认认真真地在吃。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旁边桌的女兵开始交头接耳。

“那个新来的,吃了三个了。”

“看着瘦巴巴的,怎么这么能吃?”

“是不是饿了好几天了?”

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对面坐下来一个女兵,短头发,方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有神。

她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看着王小苗面前还剩的五个窝窝头,眉毛挑了一下。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王小苗嘴里嚼着窝窝头,点了点头。

“我叫李红英。”方脸女兵伸出手。

王小苗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握了一下:“王小苗。”

李红英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你手上有茧子,练过?”

王小苗把手缩回去,继续吃窝窝头:“嗯,练过。”

“练什么的?”

“都练过。”

李红英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吃到第七个的时候,王小苗的速度慢下来了。

不是因为饱了,是因为窝窝头实在太干了。

她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菜汤。

赵小棉已经吃完了自己的两个窝窝头,端着搪瓷杯,目瞪口呆地看着王小苗吃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吃到第十个的时候,王小苗把最后一个窝窝头掰成两半,一半一半地吃,吃完最后一口,她把饭盒盖上。

十个窝窝头,全部吃完。

整个食堂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赵小棉看着王小苗平坦的肚子,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个怪物:“你肚子是无底洞?”

王小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赵小棉,面瘫脸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饿了。”

另一个女兵说:“饿了也不能这么吃啊!你知不知道窝窝头是按人头算的?你今天吃了十个,明天食堂就要少做好几个,到时候别人吃什么?”

王小苗眨了眨眼说:“部队有规定让士兵吃饱饭,这是炊事班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他们自己解决。”

王小苗食堂这一吃,喜得外号——新兵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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