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巍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面对重大课题的严肃:“这个,得用枪。”

凝凝补充:“爹,这个最少两枪。一枪打不穿它的膘。”

王乐开始算:“一头熊,净肉大概三百斤?够全族吃三天。”

王远摇头:“三天?两天就没了。你忘了上次那俩头野猪?四百斤,一天半。”

王秋目光穿过栏杆的缝隙,落在黑熊的肩膀上。

他看熊,和看猴子、看梅花鹿都不一样。

猴子不值得费一枪,梅花鹿用套子就行。

但熊是值得的。在山里,猎熊是大事。要提前三天做准备,要选最好的猎手,要算准风向和地形,要在熊经过的路上挖陷阱、架木栅。

猎一头熊,全族能吃好几顿,熊皮能做袄子,熊胆能换盐。

他看着底下那头黑熊,忽然说了一句:“这头养得不错。”

所有人都点头,那头黑熊浑然不知自己刚刚被二十五个鄂伦春少年集体评定为“养得不错”,还在慢吞吞地绕圈子,偶尔仰起头,朝上看一眼。王星觉得它在看自己。

“它是不是在威胁我?我能打它,吃熊爪吗?”王星问。

王烁从后面伸手,把他从栏杆上拽下来:“你别闹,杀了这头熊,很麻烦的,我们是来学习革命先烈的精神的。”

王星可怜兮兮:“真的我们真心不能打吗?”

王烁怒道:“不许。”

亚洲象用鼻子卷起一捆干草,送进嘴里,嚼了,又卷起一捆。

二十五个白衬衣站在围栏外面,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活的大象。

不是书本上的画,不是电影里的影像,是一头活的、正在嚼干草的大象。

它的鼻子像一条巨大的蛇,它的耳朵像两把蒲扇,它的腿像四根柱子。

沉默被王乐打破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在说梦话:“这个……能吃吗?”

又是一阵沉默。

王巍歪着头看了半天,给出结论:“皮太厚。”

王碌补充:“费子弹。”

王远摇头:“卸肉也费劲。这么大,一天卸不完,第二天就臭了。”

王妍深吸一口气:“你们能不能不要再讲吃的了,我饿了,我想吃肉~”

“能吃。”王郅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王郅站在队伍最后面,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天竺那边有人吃象肉。”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课堂上讲一个冷门的知识点,“象鼻子是活的,得先砍下来。不砍下来,它甩你。”

所有人齐齐点头,把这个知识点记下了。

凝凝仰着头,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没敢问的问题:“族叔,你吃过?”

王郅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

凝凝“哦”了一声,语气里有一点点失望。

王郅又补了一句:“但我在广城菜市场见过象鼻子,不新鲜了,没买。”

二十四个白衬衣同时“哇”了一声。菜市场卖象鼻子——这是他们从山里到沪城,听到的最震撼的消息。比外滩的楼高、比南京路的人多、比火车上每人十个窝窝头都震撼。

孔雀没开屏,蹲在笼子里,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把收起来的扇子。二十五个白衬衣站在笼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王天先开口:“这个,毛太多。”

王星同意:“肉肯定柴。”

王乐已经开始想象了:“拔了毛,比鸡大不了多少。一只,不够一个人吃。”

花花盯着孔雀的尾巴,看的不是羽毛,是那层羽毛底下的身体:“腿倒是挺粗。”

王妍终于忍不住了:“不许再提吃得了!”

最后他们来到老虎园。

老虎趴在岩石上,半眯着眼,肚子一起一伏。二十五个白衬衣站在围栏外面,安静了很长时间。

“太瘦了!”

“没有东北虎帅!”

“也没有东北虎肥!”

王烁:“族里猎过老虎吗?”

王巍:“我们不想死,它在山林中是山君,族长说了,山里这么多东西可以吃,非要找山君吃,是不是脑袋有坑,为了一口吃得死掉,太丢人了。”

王巍目光穿过栏杆的缝隙,落在老虎的前腿上:“你们看它的肩胛,比野猪厚三倍。”

王远补充:“下盘稳。你看它趴着的时候,后腿是绷着的。随时能窜出去。”

王星已经在算了:“一头虎,净肉四百斤往上。够全族吃——吃几天?”

“五天。”王烁说,“但如果分给各户,三天。”

王天摇头:“虎皮比肉值钱。”

王秋点头:“族长说过,他的太爷爷那一辈狩猎过,不过损失惨重,一死一伤,虎肉也不差。我爷爷说虎肉是酸的,但和萝卜一起炖,酸味就压住了。炖一整天,汤是白的。”

傍晚,二十五个人走出西郊公园的大门。梧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落在他们白衬衣上。

王巍走在最前面,忽然说了一句:“沪城的动物,养得都比山里的肥。”

花花点头:“不跑,肉就松。不如野生的紧实。”

王远叹了口气:“还是狍子好吃。”

王星摸了摸肚子。十个窝窝头已经在逛动物园的过程中消耗得差不多了。他现在听到“狍子”两个字,胃就会自己响一声。

王烁走在队伍最后面,手插在裤兜里,问了一句:“明天去哪?”

王巍在后面应了一声:“凝凝说想去外滩。”

王秋:“外滩有动物吗?”

“外滩有黄浦江。”

王烁想了想,黄浦江里有鱼。

“行。”他说。

他们在动物园待了一整天,把每一种动物都评估了一遍——猴子骨头多,梅花鹿得用套子,黑熊要两枪,老虎肉是酸的,要和萝卜煮一天,才好吃,大象皮太厚,孔雀毛太多。

没有一种比得上山里的狍子。

但他们都很满意。因为从今往后,他们可以跟族里那些没出过山的崽崽说:我们见过活的大象。象鼻子得先砍下来,不砍它甩你。菜市场有卖的。

这一天,他们在沪城动物园里,没有吃到任何一口肉。但他们用眼睛“吃”了一遍所有的动物。

这种“吃”,是猎人对猎物最大的尊重——我认真看你,评估你,记住你的膘厚和腿脚。我不打你,因为你是国家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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