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干什么的?”
一声粗暴的呵斥在巨大的钢铁闸门上方响起。
两盏刺眼的高瓦数探照灯猛地打下来,将站在城门下的第七小队照得无所遁形。
苏绵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那是铁锈、燃油、劣质酒精和无数人聚在一起发酵出的汗臭味。
这就是“铁锈镇”。
方圆五百公里内最大的幸存者聚居地,也是罪恶与欲望的集散中心。
高达十米的城墙是由废弃的集装箱、汽车残骸和水泥块焊接而成的,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痂。城墙上架着几挺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第七佣兵小队。”
雷骁上前一步,站在光柱最中心。他并没有因为被枪指着而表现出丝毫慌乱,反而仰着头,一脸的不耐烦。
“我是雷骁。开门。”
城墙上的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后是一阵窃窃私语。
“雷骁?那个疯子?”
“听说他们不是死在死亡回廊了吗?”
几秒钟后。
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从掩体后探出头,狐疑地打量着下面这群像乞丐一样的人。
“雷队长?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车呢?”
“炸了。”
雷骁语气平淡,“少废话。入城费怎么算?”
“规矩不能坏。”
小头目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按人头算。一人十个瓶盖,或者两发子弹。那是以前的价。现在嘛……”
他指了指石山背上的赤野,又指了指明显是个女人的苏绵。
“伤员和女人,得加倍。一人二十。”
“抢钱啊?!”
阿左忍不住骂道,“以前不都是五个吗?”
“涨价了。”
小头目耸耸肩,“最近流民多,资源紧缺。爱进不进,不进滚蛋。”
这就是废土的规矩。
谁拳头大,谁有资源,谁就是规矩。
雷骁没有讨价还价。他从腰包里抓出一把子弹——那是5.56毫米的步枪弹,在黑市上是硬通货。
他数都没数,直接扬手一扔。
“哗啦。”
十几颗子弹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小头目面前的铁桶里。
“够了吗?”
小头目眼睛一亮,抓起子弹看了看成色。
“够了!够了!”
他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对着下面挥手,“开门!让雷爷进来!”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扇沉重的钢铁闸门缓缓升起。
一股热浪混合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跟紧。”
雷骁回头,目光锁死在苏绵身上,“别抬头,别看人。抓住我的衣服。”
苏绵紧张地点点头,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雷骁战术背心后腰的带子。
队伍鱼贯而入。
走进城门的那一刻,苏绵感觉自己像是跌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这里没有街道,只有狭窄肮脏的小巷。两旁是用铁皮和塑料布搭成的棚屋,霓虹灯管拼凑出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老约翰义体维修”、“粉红猫酒吧”、“变异肉烧烤”……
路边蹲着衣衫褴褛的流民,眼神麻木而贪婪。还有穿着暴露的流莺,对着过往的路人搔首弄姿。
吵闹。
混乱。
充满了原始的野蛮气息。
“哟,那是个妞?”
路边,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大汉注意到了队伍中间的苏绵。
虽然她穿着宽大的男装,脸上也脏兮兮的,但那身段和露在外面的手腕,依然暴露了她的不同。
“纯净种?”
有人吹了个口哨,伸手想要去拉扯苏绵的衣服,“妹妹,跟哥哥去喝一杯?”
苏绵吓得往雷骁背后一缩。
“滚。”
雷骁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与此同时,走在侧面的影子突然拔出匕首,在那只伸过来的脏手上比划了一下。
“啊!”
大汉惨叫着缩回手,手背上多了一道血痕。
“想死就再伸一下试试。”
影子声音沙哑,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周围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那是第七小队。
虽然看起来狼狈,但那股子血腥气是遮不住的。
“别怕。”
雷骁反手握住了苏绵抓着他衣带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在这里,只要我在,没人敢动你。”
苏绵贴着他的后背,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心里的恐惧稍微淡了一些。
她偷偷抬起眼,打量着这个所谓的“城镇”。
虽然脏乱差,虽然充满了恶意。
但这里有光。
有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
还有……活着的人。
“先找个地方住。”
司妄看了一眼背上昏迷的赤野,“他的腿需要换药,环境太脏会感染。”
“去‘老爹’那。”
雷骁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家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旅馆,招牌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齿轮。
“砰砰砰!”
阿左上去砸门。
“谁啊?大半夜的叫魂呢?”
门开了。
一个满头白发、只有一条胳膊的老头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把霰弹枪,一脸凶相。
但在看到雷骁的那一刻,老头愣住了。
“小雷子?”
他放下枪,独眼眯了起来,“你没死啊?外头都传你们被沙虫吃了。”
“命大。”
雷骁淡淡地说,“要两间房。最好是带热水的。”
“热水?”
老爹嗤笑一声,“你当这是以前的五星级酒店?只有一间大通铺,爱住不住。”
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不过……热水倒是有。刚烧的,本来打算烫猪毛,便宜你们了。”
众人松了口气。
哪怕是大通铺,只要有墙,有顶,那就是天堂。
苏绵跟着走进旅馆。
这里比外面稍微干净一点,至少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排泄物味道。
“这就是那妞?”
老爹看了一眼苏绵,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养得不错。就是太瘦了,不经折腾。”
雷骁挡在苏绵面前,隔绝了老爹的视线。
“她是队员。”
他强调道。
老爹耸耸肩,没再多说什么,扔过来一把钥匙。
“二楼左拐。别把我的床单弄脏了。”
一群人拿着钥匙上了楼。
房间很大,确实是个大通铺。地上铺着几张看起来还算厚实的垫子,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简易的淋浴间(虽然只是个挂在墙上的水桶)。
“到了。”
阿左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倒在垫子上,“妈呀……终于不用睡石头了。”
苏绵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这里只有一间房。
也就是说,她要和七个男人睡在一起?
虽然在车上也是挤着睡,但那是因为没办法。现在到了城里……
“你可以睡床。”
雷骁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一张铁架床,“我们睡地上。”
苏绵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满地的垫子。
“不用。”
她摇摇头,走到垫子旁边,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睡这就行。床……给赤野睡吧。他腿断了。”
雷骁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人。
“行。”
他没有坚持,示意石山把赤野放到床上。
“阿左,去打水。阿右,去买饭。”
雷骁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司妄,给老二换药。影子,警戒。”
“是!”
大家都动了起来。
苏绵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忙碌的众人。
灯光昏黄。
虽然外面依旧是那个残酷的世界,虽然这个房间简陋得可怜。
但那种“安稳”的感觉,终于像是潮水一样,慢慢包裹了全身。
她拿出口袋里的那个风铃。
虽然没有风。
但她轻轻摇了一下。
“叮。”
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到家了。
暂时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