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刺耳的红色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闷热的车厢内炸响。
驾驶台上的液晶屏疯狂闪烁,那个代表水箱余量的图标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空底红格。
“没水了。”
正在开车的阿右一脚刹车,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拍了拍仪表盘,试图这只是个显示故障,但那毫无起伏的红线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最后一滴也没了。连冷却循环水都干了。”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在这个被称为“死亡回廊”的无人区,断水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很清楚。
那是比断粮更直接的死刑判决。
雷骁推开车门,热浪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看向四周。这里是一片干涸的古河床,地面龟裂成无数块丑陋的拼图,缝隙里长着几株枯死的骆驼刺。
“挖。”
雷骁从车后取下工兵铲,扔给石山一把,“这底下是暗河道。运气好的话,挖个几米深能见着泥。”
“要是运气不好呢?”赤野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
“那就喝血。”
雷骁冷冷地回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向河床中心。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苏绵缩在车厢阴影里,看着男人们一个个跳下车,在烈日下挥舞着铁铲。汗水顺着他们赤裸的脊背流淌,还没落地就被高温蒸发。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水壶。
那是全队最后的存货。大概还有两百毫升,那是雷骁特意留给她的。
“我也去。”
苏绵拧紧壶盖,抓起一把小铲子,跳下车。
“回去。”
雷骁头也没抬,铲子重重插入坚硬的土层,“这里晒,你受不了。”
“我不。”
苏绵倔强地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用那把小铲子一点点刨着他挖出来的碎土,“多个人多份力。我是……我是雷达,我对水也有感应。”
这是瞎编的。
她的异能是净化,不是探测水源。但她不想当那个只会躲在阴凉处等着喝血的寄生虫。
雷骁动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那个蹲在旁边、脸被晒得通红却还要逞强的女人。
“随你。”
他没有再赶她走,只是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一部分毒辣的阳光。
挖掘工作极其枯燥且消耗体力。
一米。
两米。
挖出来的全是干燥的沙土,连一点湿气都没有。
阿左已经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老大……这地方邪门啊。按理说这地形该有水的。”
“继续挖。”
雷骁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握着铲柄的手已经暴起了青筋。
苏绵感觉头晕眼花。
高温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机械地挥动着小铲子,指甲里全是泥土。
突然。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凉凉的。
湿湿的。
“有……有了!”
苏绵惊喜地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她不顾脏,直接趴在土坑里,用手扒开那层浮土。
底下露出了一团深褐色的淤泥。
虽然很少,虽然混杂着沙砾,但那是湿润的泥土!
“真的有!”
石山兴奋地跳下来,用大手捧起一团泥,“有水!虽然是泥浆,但只要过滤一下就能喝!”
“让开。”
雷骁把苏绵拉起来,护在身后,“别把泥弄脏了。”
男人们围了过来。
看着坑底那点可怜的淤泥,大家的眼神都变得贪婪而渴望。
这点泥浆,甚至不够装满一个水壶。
“不够分。”
司妄推算了一下,“含水量不足百分之十。就算全部榨干,也就够每个人润润嗓子。”
绝望再次笼罩下来。
费了半条命,就挖出这么点烂泥?
“我有办法。”
苏绵从雷骁身后钻出来。
她看着那坑底的淤泥,眼神坚定。
“把泥挖出来,放在盆里。我来净化。”
“净化?”赤野皱眉,“那是泥,不是脏水。你怎么净化?”
“把泥里的土元素排出去,剩下的就是水。”
苏绵解释道,“虽然会消耗很多异能……但我能做到。”
雷骁看着她。
女人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显然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
“会晕倒吗?”他问。
“不会。”苏绵撒谎,“我有分寸。”
如果不这么做,大家都要渴死。
雷骁沉默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
“挖。”
所有的淤泥被收集到一个铁盆里。黑乎乎的一坨,看着像是什么怪物的排泄物。
苏绵深吸一口气。
她将双手覆盖在淤泥上方。
蓝光亮起。
这一次的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微弱,甚至有些断断续续。
苏绵咬紧牙关,调动体内那点少得可怜的能量。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滴进盆里。
“嗡——”
奇迹发生了。
那些黑色的泥土像是被某种力量排斥,开始迅速分离、沉淀。清澈的水珠从泥土中析出,汇聚在一起。
一滴,两滴。
渐渐汇聚成一汪清泉。
大约十分钟后。
铁盆里出现了半盆清水,底下一层厚厚的干沙。
“呼……”
苏绵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一只冰凉的手扶住了她的背。
是影子。
他一直站在她身后,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喝。”
雷骁端起盆,先把第一口水喂到了苏绵嘴边。
“我不渴……”
“喝。”
雷骁强硬地把盆沿抵在她唇上,“这是命令。”
苏绵被迫喝了一口。
甘甜,清冽。
那是生命的味道。
剩下的水被分给了其他人。每个人都只分到了一小口,但足以救命。
大家喝完水,精神好了很多,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赶路。
苏绵坐在车轮旁边休息。
她感觉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给。”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苏绵抬头。
是影子。
他依然裹在那身黑色的作战服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里,托着一颗黑色的石头。
那是黑曜石。
被打磨成了不规则的形状,虽然粗糙,但切面光滑,在阳光下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苏绵认得这块石头。
它原本镶嵌在影子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柄上。那是他的杀人利器,也是他的护身符。
现在,那个匕首柄上空了一个洞,显得有些难看。
“这是……”
苏绵惊讶地看着他。
“送你。”
影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常说话的生涩,“这石头凉,握着能降温。”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补充了一句。
“你说风铃上少个石头。”
苏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原来。
那天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这个像幽灵一样沉默的男人,竟然听进去了。
他没有木头,不会捡石头。
所以他撬下了自己最心爱武器上的宝石。
“太贵重了……”
苏绵不敢接,“这是你的刀……”
“拿着。”
影子直接把石头塞进她手里。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苏绵温热的手心时,稍微瑟缩了一下。
“刀是用来杀人的。”
他看着苏绵的眼睛,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她的影子。
“但石头不是。”
“它在你手里,比在刀上好看。”
说完这句话,影子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转身就走,迅速钻进了车厢的阴影里,仿佛刚才那个送礼物的人根本不是他。
苏绵握着那颗黑曜石。
石头很凉,握在手心里,确实缓解了掌心的燥热。
她看着那把匕首柄上空缺的凹槽,又看了看手里的石头。
在这个物资匮乏到连一滴水都要拿命去换的世界里。
这颗石头。
大概就是一个杀手,能给出的全部温柔。
“谢谢。”
她对着车厢的阴影,轻声说道。
并将那颗黑色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和雷骁的子弹、石山的木雕放在了一起。
那是她的宝藏。
也是这群野兽,被驯养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