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日探马在大殿上声嘶力竭地报出十万大军这个令人绝望的数字时,值得夸奖的是,高昌王麹文泰并没有如外界后来传言的那般,当场两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
身为一国之君,他到底还是强撑住了最后的一丝体面。
只是,从那名探马瘫软在地的那一刻起,麹文泰的手就开始抖。
一开始只是指尖微微颤栗,紧接着是手腕,最后连带着那魁梧的双臂、壮硕的身躯,都不受控制地疯狂哆嗦起来,活脱脱像是患上了最严重的失魂症,牙关磕碰得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旨意都再也拼凑不出。
不过,麹文泰也就仅仅抖了那么几天。
几天之后,他不抖了。
因为他死了。
麹文泰在极度的恐惧与连夜的梦魇中迅速病倒,药石无医,没捱过五天,便在王榻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代西域枭雄,竟是被那面尚未插上高昌城头的黑色大唐龙旗,活生生给吓死了。
……
大风起兮,黄沙漫卷。
三日休整期满,十万玄甲军浩浩荡荡地推进至距离高昌王都仅有咫尺之遥的柳谷。
柳谷大营,中军帅帐。
帐外是寒风呼啸、戈壁荒凉,帐内却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暖意融融,甚至还熏着几缕淡雅清透的安神香。
李承乾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鎏金错银手炉,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击着炉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帅帐的宁静。
百骑司校尉带着满身霜雪大步入帐,单膝重重跪地,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狂喜:“高昌城内传来绝密线报!高昌王麹文泰……死了!”
此言一出,帐内分列两侧的段志玄、薛万彻等一众大唐悍将齐刷刷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死了?”李承乾叩击手炉的动作微微一顿,“孤还想着亲自去城下问问他的病情,怎么孤还没到,他就先走一步了?”
他低低咳嗽了两声,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结果感到些许惋惜。
站在榻侧的武照立刻上前,心疼地替他掖了掖大氅的领口,又奉上一盏温热的百合雪梨汤。
那百骑司校尉咽了口唾沫,极力压抑着激动的心跳,继续高声禀报:“殿下,更重要的是!高昌新主麹智盛已下令,三日后将在王都外举行老国王的盛大葬礼!届时,高昌全国上下,无论是王室宗亲、满朝文武,还是各城守军将领,皆需卸甲缟素,齐聚葬礼现场,为麹文泰送行!”
大唐的将军们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精,岂能嗅不出这情报的言外之意?
“殿下!天赐良机!这是老天爷都在帮我大唐啊!”
性子最烈的薛万彻一步跨出队列,激动得连胡须都在发抖,抱拳怒吼:“敌国国君新丧,军心必然大乱!如今他们竟还要将所有军政要员和守军将领齐聚一处办什么劳什子葬礼?这简直是将脖子洗干净了往咱们的横刀上撞!”
段志玄也霍然起身,战甲铿锵作响,大步流星地走到帐中央,深深拱手:“太子殿下!末将请战!只需给末将一万精骑,趁其葬礼当日举国缟素、毫无防备之际,直捣黄龙!末将保证,定能将高昌王室与一众叛臣贼子包了饺子,毕其功于一役!”
“对!趁他病,要他命!”
“突袭葬礼,一举歼灭!此战若成,殿下的威名必将震慑整个西域!”
“殿下!下令吧!”
众将领群情激愤,杀气冲天,仿佛已经看到了高昌王都血流成河、大唐龙旗插满城头的壮丽画卷。
在他们看来,这等千年难遇的破敌良机,若是错过,简直是对老天爷的亵渎。
然而,面对这沸腾的战意,软榻上的李承乾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只是一口一口、极尽优雅地抿着盏中的雪梨汤,纤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直到将最后一口汤水饮尽,他才将瓷盏轻轻递给武照。
瓷盏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众将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闭上了嘴,齐刷刷地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慢条斯理地拿过一块雪白的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角。
“趁其葬礼,发兵奇袭。毕其功于一役……”
李承乾轻声重复着将领们的话,下一刻,话锋陡然一转。
“简直是荒谬。”
段志玄错愕地抬起头:“殿下?兵者诡道也,这可是兵不血刃拿下高昌的绝佳之机啊!”
“兵者诡道,那是对付豺狼虎豹的打法,不是我大唐王师的做派。”
李承乾猛地直起身子,这一下似乎牵动了气管,他忍不住用丝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殿下息怒!殿下保重龙体啊!”
见这位平日里连风都吹不得的太子咳得双肩发抖,眼眶泛红,帐内的粗汉子们顿时慌了神,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眼中满是自责与惶恐。
段志玄更是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怎么就惹得殿下动了这么大的肝火。
好半晌,李承乾才平复了喘息。
“诸位将军,你们似乎忘了,孤此番西征,挂的是什么旗。”
李承乾将手中的丝帕重重掷在案几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我大唐乃天朝上国,父皇派孤率十万大军踏平莫贺延碛,是为了吊民伐罪,是为了问责叛臣,是为了向整个西域彰显我大唐的赫赫天威。”
“趁人家办白事、披麻戴孝的时候,发兵去打一群哀兵?去屠戮手无寸铁的吊丧之人?这种龌龊至极、上不得台面的鸡鸣狗盗之举,你们竟也敢在孤的面前提出来?”
“若是今日孤准了这道军令,明日这西域三十六国会如何看待大唐?他们会说,大唐的天可汗,大唐的太子,不过是一群只会趁人之危、连死人都不放过的卑鄙小人!大唐的十万铁骑,不过是一群不讲礼义廉耻的西凉土匪!”
“殿下……”段志玄浑身剧震,羞愧得老脸通红,深深将头叩在地上,“末将……末将糊涂!末将只思胜负,险些坏了我大唐的万世清名!”
李承乾微微仰起头,绝美的侧颜在昏黄的灯火下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虚弱,却又充满了悲天悯人的宏大格局:
“高昌虽逆,然死者为大。就算要打,就算要踏平他麹家的宗庙,起码,也得等人家把老国王埋进土里,把眼泪擦干,拿起刀剑的时候,孤再堂堂正正地将他们斩于马下。”
帅帐内死寂无声,唯有炭火劈啪作响。
所有的将领甚至包括一向心狠手辣的武照,此刻看向李承乾的眼神中,只剩下了疯狂的狂热与近乎膜拜的敬畏。
“殿下圣明!仁义齐天!”
薛万彻红着眼眶,双手抱拳,声音哽咽。
紧接着,帐内所有将领齐齐顿首,山呼海啸般的沉喝声几乎掀翻了帅帐的穹顶:“大唐万胜!殿下万岁!”
李承乾拢了拢雪狐大氅,转身走回软榻。
“传孤军令。全军按兵不动,缟素三日,权当大唐对昔日藩臣的最后一点体面。”
“三日后,葬礼毕。告诉全军将士……”
李承乾勾起一抹微笑。
“刀出鞘,箭上弦。孤要这高昌王都,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