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刺客握刀的手,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身为阿史那结社率麾下的死士,他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将死之人的丑态。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摇尾乞怜,有人歇斯底里。
可眼前这位大唐的太子不仅没有丝毫惊惶,那双犹如含着一汪秋水的桃花眼中,竟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哀凉。
“是阿耶想要我的命吗?”
在那一瞬间,刺客甚至对眼前这个可怜人产生了同情。
他下不去手。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个呼吸,这名身经百战的死士,竟真的对眼前这个名满天下、病骨支离的储君生出了一丝荒唐的不忍。
然而,也就是这致命的一瞬。
一道刺目的寒芒瞬间划破了昏暗的鲛绡帐。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与血管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中被无限放大,沉闷而令人毛骨悚然。
刺客那双因为一丝悲悯而微微柔和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致,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骇然。
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柄距离李承乾咽喉仅剩半寸的毒刀再也无法向前推进分毫。
大半的鲜血溅落在那层半透明的软烟罗帐上,洇开大朵大朵触目惊心的红莲。
而其中几滴飞溅的血珠,直直穿透了纱帐的缝隙,落在了李承乾那张宛如无瑕美玉般的脸颊上。
“咯……咯……”
刺客死死捂住疯狂喷血的咽喉,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倾颓的铁塔般轰然倒向床榻边缘。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疯狂溢出,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盯着帐幔后那个犹如妖魅般冷艳的少年。
脑海中那关于太子久病虚弱、手无缚鸡之力的情报,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那狠辣的手法,那极致的冷静,那毫不拖泥带水的杀意……这哪里是一个缠绵病榻的废人?
“你……你根本……”刺客的喉管漏着风,发出绝望的气音,双目眦裂地想要揭穿这个惊天骗局,“没……病……”
李承乾慢条斯理地从枕边抽出一条洁白的丝帕,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垂死挣扎的刺客。
“嘘。”
李承乾竖起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抵在唇边。
“孤当然没病。但不好意思了刺客先生,只有死人,才能守住这个秘密。”
刺客的双眼猛地暴突,死死瞪着李承乾,然而,生命的流逝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最终带着满腔的不甘与恐惧,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疯狂蔓延。
李承乾随手将染血的丝帕丢在刺客的尸体上,动作麻利地将袖剑塞进刺客僵硬的手中,伪造出夺刀反杀的假象。
接着,他狠狠揉乱了自己的长发,将本就单薄的寝衣扯得凌乱不堪,甚至残忍地在自己白皙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极浅却渗血的红痕。
一切布置妥当,也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来人……”
李承乾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他踉跄着跌下床榻,带倒了博山炉与紫檀案几。
香灰飞扬,玉器碎裂,发出巨大的轰响。
“咳咳咳!有刺客!救驾!高邈!”
整个太极宫仿佛在此刻被彻底惊醒。
外殿的烛火在一瞬间接连亮起,刀剑出鞘的铮鸣声、太监宫女变调的尖叫声、禁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保护太子殿下!”
高邈连滚带爬地撞开内殿的大门,甚至顾不上穿鞋。
当他借着晃动的火把光芒,看清内殿那宛如修罗场般的景象时,骇得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
巨大的紫檀大床上溅满了鲜血,一具黑衣尸体倒在血泊中。
而他那金尊玉贵、平日里连风吹大了都要咳嗽半天的太子主子,正跌坐在满地碎玉与血污之中。
李承乾长发凌乱,雪白的寝衣上沾染着触目惊心的血迹,尤其是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几抹溅落的血珠。
“殿下!”高邈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挡在李承乾身前,“奴婢该死!奴婢护驾来迟!”
东宫的混乱如同长了翅膀的野火,迅速烧到了两仪殿。
一炷香后。
“高明!!我的承乾啊——”
长孙皇后连大袖外袍都未及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甚至连发髻都是散乱的。
在李世民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内殿。
当这位母仪天下、素来端庄稳重的皇后,看清大殿内那一摊刺目的暗红,以及被宫人围在中间、满身是血的李承乾时,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观音婢!”李世民一把揽住妻子。
“阿耶……阿娘……”
听到动静,缩在软榻角落里的李承乾缓缓抬起头。
“阿娘……儿臣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李承乾推开扶着他的太监,踉跄着向前扑去,却因为虚弱而直直跌入了长孙皇后的怀里。
“高明不怕,阿娘在,阿娘在这里。”长孙皇后颤抖着手去摸李承乾脸上的血,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太医呢!太医哪去了?”
李世民站在一旁,心痛得宛如被万箭穿心,一脚踹上千牛卫的肩膀。
“朕的皇宫,竟让贼人犹如入无人之境直抵太子床榻?若是朕今夜晚来一步,太子是不是就要身首异处了?”
千牛卫将军连连磕头,砸得青砖砰砰作响,额头鲜血横流:“臣万死!臣罪该万死!”
“你们确实该死!”李世民道,“把今夜巡防的所有将领给朕拿下,剥去甲胄,打入死牢!这具尸体,给朕碎尸万段,查!查出是谁主使,朕要诛他九族!”
“阿耶……咳咳咳……”
就在天子一怒,浮尸百步的当口,长孙皇后怀里的李承乾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耶息怒……”李承乾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今夜狂风大作,贼人借风潜入,防不胜防……大军出征在即,千牛卫诸将皆有重任,不宜……咳咳……不宜此时大动干戈,免得动摇军心啊阿耶……”
那几个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千牛卫将领更是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那位自身难保却还在为他们求情的太子殿下,一时间,羞愧与感激的泪水夺眶而出,连连重重磕头。
“殿下仁慈!臣等万死难报殿下天恩啊!”
快谢恩,再不谢一会儿就真的死了!
“高明……”李世民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颤抖的哽咽,“委屈你了,是阿耶没有保护好你。”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楚,转头看向那具死不瞑目的刺客尸体。
那刺客喉管被切断,显然是死于极其凌厉的一击,可如今太子的身体状况应该是做不成的。
李世民眉头微皱:“是谁救了太子?”
李承乾靠在长孙皇后的肩头,虚弱地喘息着,目光却越过父母的肩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跪在角落里抖成筛糠的高邈身上。
他眼眸微垂,掩去那深处的一丝狡黠,随即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伸手指了指高邈。
“是……是高邈……”李承乾的声音恰到好处地颤抖着,“刺客的刀马上就要落下时,是高邈冲了进来,他不顾性命扑向刺客,两人缠斗之际……那刺客不慎跌倒,恰好被夺下的刀刃……割破了喉咙……”
这谎话说得漏洞百出,但此刻满殿皆是劫后余生的慌乱与帝后的哀恸,加之李承乾那浑然天成的精湛演技,谁又会去仔细推敲其中的物理逻辑?
李世民闻言,当即大声赞赏,看向高邈的目光充满了赞许:“高邈护主有功,赏千金,赐穿绿袍,擢升内侍省少监!”
被巨大的馅饼突然砸中天灵盖的高邈:???
他愕然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清澈的愚蠢。
是他吗?
他不是在外面睡大觉,听到声音才滚进来的吗?他什么时候跟刺客缠斗了?
他这体格子,突厥人一拳能打死三个啊!
高邈懵逼的眼神还没来得及转为惊恐,就对上了李承乾从长孙皇后怀里微微侧过来的脸,以及向他投来的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
“奴……奴婢谢陛下隆恩!”高邈接收到信号,声泪俱下地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为太子殿下效死,是奴婢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哪怕是粉身碎骨,奴婢也要挡在殿下身前啊!”
一边哭喊,高邈一边在心里流下了宽面条般的眼泪。
这东宫的太子,真不好当啊!
他这个太子的亲信更更更不好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