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安之后,李承乾终于恢复了上朝议事。
今日是李承乾第一次亮相,特意穿了一身极其华贵的绛纱袍,领口与袖口皆滚着极其细密的金线祥云纹,腰间坠着一块莹润无瑕的羊脂玉佩。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方群臣,余光却总是忍不住落在自己那仿若谪仙般的宝贝儿子身上。
“太子,你前些日子与朕提的折子,今日不妨在这朝堂上与诸位爱卿议一议。”
听到天子点名,李承乾这才慢条斯理地直了直身子。
“启禀父皇,儿臣今日要议的,是重启各道水利,大规模修建水泥堤坝一事。”
水泥堤坝,这并非是个新词。
早在几年前,太子便在工部捣鼓出了名为水泥的神物,坚如磐石,水火不侵。
只是当时国库虽有盈余,却不足以支撑全国范围的大修,再加上太子在凉州遇袭,此事便暂时搁置了半截。
李承乾声音清脆:“诸位大人不必忧心钱粮。自去岁孤命将作监大批量生产那纺纱机以来,我大唐的纺纱织布之效何止提升了百倍?大唐的丝绸、棉布,如今堆积如山,质地更是远超往昔。”
“再加之,恪弟在丝绸之路上修筑的公路全线贯通,驼队车马日夜不息。西域诸国的金银、香料、宝石,正源源不断地换走我们的丝绸。如今大唐的国库、内帑,早已充盈得连太府寺的库房都快塞不下了。”
李承乾微微扬起精致的下颌,“孤的意思很简单,大唐的国库既然充盈,这堤坝,孤想修到哪里,就修到哪里。”
李世民在龙椅上听得心花怒放,抚掌大笑道:“不愧是朕的太子,气魄非凡!玉奴,你说,你想怎么修?”
面对李世民那毫无底线的溺爱附和,群臣早已见怪不怪,但太子接下来的话,却实打实地踩中了他们的神经。
“南方水系发达,每年汛期皆有水患之虞。孤定下,先拨巨资,从江南道与剑南道开始,全面铺设水泥堤坝。待到明年开春,地气回暖,北方诸道的黄河沿岸再行全面动工。”
“不可!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寂静了一瞬的朝堂中,魏征猛地一步跨出班列,手中的笏板举得老高,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殿下还是太善良了,只顾着百姓享福,而忽视了其他。
不仅是魏征,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几位老臣也纷纷出列,满脸的焦急与沉重。
“国库充盈,丝路畅通,乃是大唐之福,殿下之功。殿下欲修缮水利,亦是功在千秋的善政。但这南北两地,数十个州府,若要同时铺开这般浩大的工程,钱粮确是不缺,可人呢?!”魏征苦口婆心地为李承乾讲道理,“修筑大坝,开山裂石,需要海量的劳力!如今我大唐虽然休养生息,户籍人数比之隋末唐初多了许多,但大部分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若要大批量修建,势必又要大规模征发徭役!”
“殿下难不成是忘了?前隋炀帝好大喜功,滥用民力开凿大运河,致使天下大乱,枯骨盈野。如今殿下纵然有金山银海,可若强行征收百万徭役,导致田地荒芜,百姓妻离子散,岂非重蹈覆辙?这等动摇国本之事,臣等万死不敢苟同!”
“请殿下三思!请陛下三思!”数名紫袍大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那架势,仿佛李承乾若是执意要修,他们便要血溅太极殿。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正要发作这群扫了宝贝儿子兴致的言官,却感觉到袖口被人轻轻拉了拉。
转头看去,只见李承乾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魏大人,几位尚书,孤什么时候说过,要征发我大唐子民的徭役了?”
此言一出,群臣皆是一愣。
魏征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不征发大唐农户?那……那这成千上万修堤坝的劳力,殿下打算从何而来?总不能撒豆成兵吧!”
“这还不简单?”
“阿耶当年金戈铁马扫平东突厥,孤前些时日又亲率大军荡平了吐谷浑,这两场灭国之战打下来,诸位大人难道忘了,我们手里握着多少战俘和部众?”
“突厥的壮丁,吐谷浑的牧民,足足数十万之众。这些人在草原上也是逐水草而居,冬日里还要忍受白灾冻饿。他们,不就是现成的、最强壮的徭役吗?”
“可是殿下,”李靖忍不住皱眉开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将数十万异族战俘驱赶至大唐腹地修筑堤坝,若他们不堪重负,群起哗变,那各道的州县岂不是要面临灭顶之灾?”
“哗变?李尚书多虑了。孤不仅不拿皮鞭抽他们,孤还要给他们一个天大的恩典。”
李承乾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只要他们肯为大唐修水利,管吃管住。更重要的是,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服役满五年……”
李承乾故意拉长了声音,看着群臣紧绷的脸,缓缓开口:
“就可换取长安户口。”
“长安户口?”魏征理解了片刻,“殿下的意思是,赐他们大唐编户齐民的身份?”
“不错。”李承乾点点头,“大唐的长治久安,岂能只靠杀戮?长安是天下之枢,是万邦来朝的圣地,在这天底下,谁不想做大唐人?谁不想穿丝绸、吃白面、走在宽阔的公路之上?”
“那些异族战俘,只要服役满五年,他们就不再是卑贱的俘虏,而是堂堂正正的大唐子民。可以拥有长安的户籍,享受大唐子民同等的律法庇护、田地分配,甚至他们的子孙可以进大唐的学堂。谁敢欺辱他们,便是挑衅大唐的唐律。”
“诸位大人信不信?”李承乾挑了挑精致的眉毛,“这个消息一旦放出去,根本不需要我们派兵押解。那些突厥人和吐谷浑人,会像疯了一样抢着来给我们修大坝。那些草原上的苦寒日子,他们早过够了。为了大唐子民这个身份,为了这泼天的富贵和平安,他们不仅不会造反,他们还会自发地监视身边的同伴,谁敢偷懒,谁敢闹事,断了他们拿长安户口的路,他们自己就会把闹事的人撕成碎片。”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的大臣,包括那几位身经百战的国公、满腹经纶的名臣,此刻都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呆若木鸡地看着站在玉阶上的太子。
用大唐浩如烟海的繁华做饵,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数十万异族猛虎变成最温顺的劳畜,心甘情愿地为大唐的千秋基业添砖加瓦。
而且五年之后,这些人已经被大唐同化,彻底成为大唐的底层基石,再无异心。
“好!好!好!”
龙椅之上,李世民激动得霍然起身,连叫了三声好。
“真不愧是朕的太子!”李世民大步走下丹陛,一把拉住李承乾的手,护犊子的本性暴露无遗,“你们这群老朽,听清楚了吗?太子之智,远胜尔等百倍!还敢在这里危言耸听,阻拦太子的宏图大业?”
魏征等人面面相觑,那张常年板着的脸此刻也是涨得通红。
不愧是他看中的太子殿下,这般聪明才智真是令人佩服。
“臣等……愚钝!”魏征心悦诚服地深深拜倒在地,“殿下此计,不仅解了水利劳力之困,更兵不血刃地同化了异族,化干戈为玉帛,实乃帝王之大道!臣,对殿下,五体投地!”
“臣等,附议!太子殿下圣明!”
满朝文武,如同潮水般齐刷刷地拜倒在李承乾的脚下。
李承乾懒洋洋地回握住李世民宽厚的手掌,眼尾微微上挑,在李世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哼了一声:
“阿耶,儿臣这法子,可还省心?”
李世民看着儿子那傲娇的模样,反手将他紧紧拉到身边,低声笑道:“何止省心。有你在,朕这大唐的江山,便是闭着眼睛,也能万古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