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凉州足足两千余里的官道，被李泰硬生生用七天七夜的长途奔袭踏碎。
当巍峨古朴的凉州行宫大门终于映入眼帘时，李泰胯下那匹御赐的万里雪花骢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口吐白沫，前蹄猛地一软，轰然栽倒在青石板上。
“殿下！”身后仅剩的几名灰头土脸的死士惊呼。
李泰被巨大的惯性甩出数丈远，重重跌在滚烫的地面上。
坚硬的护心镜磕破了下巴，鲜血瞬间渗出，但李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一把推开上来搀扶的侍卫。
“都给本王滚开！”
李泰一把撞开行宫门口持戟阻拦的禁军，跌跌撞撞地朝内殿狂奔。
“大哥！大哥！”
“站住。”
就在李泰即将冲入后殿那扇雕花木门时，一道冷冽的声音如冰凌般骤然刺破空气。
通往李承乾寝殿的汉白玉石阶上，李恪负手而立。
“老三！”李泰正求没地方撒气，“我要见大哥！你敢拦我？”
李恪微微蹙眉，目光扫过李泰的狼狈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压低声音斥道：“李泰，你疯了不成？大哥刚刚服下安神汤睡下，你在这行宫大呼小叫，若是惊了大哥的病中残躯，你担待得起吗？！”
“你还有脸提！”李泰的眼眶瞬间通红，“若不是你们这群废物没护好他，大哥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你们凭什么瞒着我？凭什么剥夺我见他的权利！让开，今天见不到大哥，本王就踏平这凉州行宫！”
“放肆！”
雕花木门被两名太监从内推开，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跨出殿外。
见到来人，李恪立刻躬身行礼：“阿耶。”
李泰握刀的手一颤，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石板上，但那梗着的脖子却分毫未低，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父亲。
“逆子！你还知道认朕这个阿耶！”李世民几步走到李泰面前，抬腿便是一记狠踹，正中李泰的肩膀。
李泰被踹得身子一歪，却又执拗地爬回原位，依旧挺直了腰板跪着。
“朕临行前是怎么交代你的？”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泰的鼻子破口大骂，“朕令你居中监国，统理朝政！你倒好，竟敢抛下满朝文武，丢下大唐江山社稷，单枪匹马跑到这凉州前线来！若遇上那群蛮子游骑，若长安生变，你万死难辞其咎！你脑子里究竟还有没有一点大局观？”
帝王的怒火足以让整个行宫的宫人噤若寒蝉，伏地战栗。
可李泰不怕。
“阿耶心里只有江山，可我心里只有大哥。”
“你！”李世民扬起巴掌，却在半空中僵住。
“打！阿耶就算今天拔剑砍了儿臣，儿臣也要说！”李泰膝行两步，双手死死揪住李世民的袍角，眼泪决堤般涌出，“大哥遇刺，生死一线，太医剜肉剔骨……这么大的事，您和老三合谋瞒得我好苦啊！我是大哥的亲弟弟，我们在东宫一起长大，他疼到打滚的时候，我连替他端一碗药的资格都没有吗？！”
“大唐的江山有满朝文武看着，少了我李泰塌不下来！可是大哥呢？大哥要是没了，我守着那空荡荡的太极宫还有什么意义？阿耶，我求求您，让我看他大哥一眼！见不到大哥，确认不了他平安，我绝不回长安！您就算把我就地圈禁，我也绝不走！”
一旁的李恪看着这一幕，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默默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李世民看着伏在脚下涕泪横流、死皮赖脸撒泼的次子，高举的手终究是无力地放了下来。
“行了，别嚎了。”李世民长叹一声，闭上眼揉了揉胀痛的眉心，“你想见承乾，可以。朕准了。”
此话一出，李泰猛地抬起头，连眼泪都顾不得擦。
“多谢阿耶！儿臣这就进去！”
说着，李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便要往殿内冲。
“慢着！”李世民横跨一步，再次如铁塔般挡在门前，目光上下打量着李泰，眼神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阿耶？”李泰急得直跳脚，“您又怎么了？”
“你不能就这么进去。”李世民冷冷开口。
“为什么？！”李泰急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父皇这么烦人呢！
李世民指着李泰那被甲胄勒得紧绷的肚子：“你看看你自己，膘肥体壮，红光满面，壮实得像一头草原上的野牛！你再想想你大哥现在是什么样子？！”
“你这般生龙活虎地闯进去，活蹦乱跳的，是想衬托他如今是个废人吗？”
李泰被李世民这一通劈头盖脸的阴阳怪气砸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
一旁的李恪差点没绷住脸上的冰冷，强忍着才没把嘴角抽搐的笑意露出来。
虽然知道父皇这是在借题发挥打压李泰的嚣张气焰，但仔细一想，大哥那般清冷傲娇的性子，若是看到胖乎乎的青雀在榻前活蹦乱跳，说不定真会觉得碍眼。
“那……那阿耶说怎么办？”李泰虽然觉得离谱，但一提到李承乾他那点可怜的智商瞬间清零，竟然觉得李世民说得有几分道理。
“减肥吧！”
李世民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圣旨：“从今日起，你就在行宫外院住下！每日只许喝一碗清粥，给朕绕着演武场跑上二十圈！什么时候把你这身碍眼的肥肉减下去，什么时候让你那红润的脸色变得憔悴沧桑，看着像是个为兄长担忧得寝食难安的好弟弟了，朕再放你进内室去见承乾！”
“阿耶！这——”李泰欲哭无泪。
他堂堂大唐魏王，快马加鞭赶来救命，没死在刺客手里，倒要先饿死在行宫的演武场上？
“怎么？不愿意？”李世民冷笑一声，“不愿意就立刻滚回长安监国！”
“我减！我减还不行吗！”李泰咬碎了一口银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看戏的李恪，“你还捡个乐！”
李恪拍了拍自己：“但我瘦。”
李泰：“……”